场间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因为柳贵妃的溺爱和天子的纵容,再加上母族柳家一群纨绔子弟的吹捧,代王姜昶向来眼高于顶,就连太子姜暄都不放在眼里。
除了皇太后、天子和柳贵妃之外,代王最忌惮或者说最在意的人便是姜璃。
其一是因为姜璃身份特殊,既有皇太后和天子的宠爱,又因为是齐王遗女,不会对任何一位皇子产生威胁。
其二便是很多年前姜璃曾经救过代王一命,且后续的岁月中,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亲近。
此刻见到姜璃泫然欲泣,身体因为气愤和委屈微微发抖,代王一时间无所适从,站起身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魏王见状,心中暗道一声姜璃厉害,面上却不得不再次打圆场,语气略带责备地对姜昶道:“五弟,你听听云安说的!薛大人是国之栋梁,更是云安的救命恩人,你今日言语确实有失分寸了。快给薛大人和云安赔个不是,莫要伤了兄妹和气。”
代王只看着姜璃,有些紧张地说道:“云安,你想到哪里去了?莫说你并未得罪皇兄,就算有那也是皇兄的错,你且冷静一些,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姜璃不搭理他,只对魏王和薛淮说道:“四皇兄,薛大人,还请稍坐,容我去收拾一下。”
她今日虽只薄施淡妆,但这会因为情绪激动又流了泪,妆容难免污损。
魏王点头道:“你去便是,我在这里陪薛大人说说话。”
姜璃转身便走,几名侍女连忙跟上。
魏王轻叹一声,看着代王说道:“五弟,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跟上去哄哄云安,要是她真的想不开去父皇那里哭诉,到时候连贵妃娘娘也要狠狠责罚你!”
代王脸上阵红阵白,稍稍迟疑之后,猛地一跺脚跟了上去。
堂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魏王和薛淮对面而坐。
魏王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薛大人,方才五弟言语失当,本王代他再次向你致歉。其实本王今日前来,除了探望云安,也确有一事想与薛大人探讨一二,无关军务,纯属本王个人对国事的浅见,不知薛大人可愿一听?”
薛淮平静地看着这位温润如玉的亲王,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说道:“殿下若只是想和下官探讨国事,即便不通过公主殿下转达,总能找到别的机会,又何必撺掇出这场闹剧?”
魏王微微一怔,皱眉道:“薛大人何出此言?”
薛淮淡淡笑了一声,端起微凉的茶盏饮了一口,望着对方说道:“下官和代王殿下虽有嫌隙,终究是几年前的旧事,这些年并未再发生过冲突。代王殿下性情飞扬不假,却也并非一点就着的莽夫,更何况下官今日始终以礼相待,且这里是云安公主的地方,代王就算要找下官的麻烦,也不会在没有缘故的前提下在这里发难。”
“这……”
魏王欲言又止,脸上仍旧不见半分尴尬之色。
薛淮见状便直言道:“今日或许是一场偶遇,但是代王殿下在来时路上,想必就对下官心怀不满,故而一见面就爆发,至于他为何会如此,多半是被人言语刺激过,殿下觉得是也不是?”
魏王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严肃,缓缓道:“或许是,但还请景澈明辨,此事与本王无关。”
薛淮不置可否,他已经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无论姜晔想谈什么事,都不要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薛淮无意掺和皇子们的明争暗斗,更不可能沦为某个人手中的刀。
就算他是一把刀,当下也只有宫里那位才有资格用。
魏王自然听懂了薛淮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苦笑一声道:“罢了,本王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你都不会相信。这件事就当是本王所为,但本王并无恶意,只是想找个机会和景澈你当面聊聊。”
薛淮没有继续追究,归根结底对方是天子的亲儿子,在这个君君臣臣的世道里,天然便有一道牢不可破的护身符。
故此,薛淮不动声色地说道:“殿下言重了。方才殿下谈及国事,按理下官不便置喙,但是今日机缘巧合,下官愿听殿下之高论。”
“在你面前,本王焉敢妄谈高论?”
魏王飞快地调整好心态,颇为诚恳地说道:“景澈,本王观近年来朝局,深感我大燕虽国力日盛,然亦有隐忧。北疆虽暂得安宁,但鞑靼元气未失,朵颜、女真等部亦虎视眈眈,边患难以禁绝。而朝廷岁入大半耗于九边军饷,国库时有捉襟见肘之感,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薛淮道:“殿下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下官仅有监察百官之责,这些朝政大事乃是内阁主持,殿下何不去找首辅大人商谈计议?”
姜晔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他想和薛淮密谈都得绞尽脑汁制造机会,哪来的胆子去找宁珩之?
他若真那样做了,且不说太子会有何反应,光是朝中御史的弹章就能将他淹没,届时天子也不会坐视。
要知道他可没有老五代王那样的母妃和圣眷!
姜晔知道薛淮心里有火气,当即苦笑道:“景澈莫要取笑本王了。”
薛淮摇头道:“下官不敢。”
姜晔见状只能开门见山道:“本王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和景澈先前推动的漕海联运有关。这小半年来,扬泰船号的海上之路平安无忧,各路盗匪望风而逃,这里面除了我大燕水师的巡护之功,也有民间一些忠勇之士的鼎力相助,景澈对此应该不会否认吧?”
薛淮自然没有否认。
闽商七大家盘踞海上,他们想借着扬泰船号的东风获取朝廷的正式认可,从地下走私转为光明正大。
当时薛淮让姜璃代为转告姜晔,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闽商七大家想要分一杯羹,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那便是确保扬泰船号的海船在海上平安无事。
当然,这只是闽商坐上谈判桌的先决条件。
魏王顺势说道:“景澈,关于朝廷国库艰难之状况,本王常思开源节流之道。节流之道,如你此番整饬军务,清查空额贪腐,皆是利国利民之举。而开源之道,依本王拙见,开海或为破局之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