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宁府后园的花厅却是一片难得的荫凉。
厅内四角置了冰鉴,丝丝凉气驱散几分燥热。
宁珩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文华殿大学士段璞,端起青花瓷盏啜了一口,缓声道:“这几日暑气愈发重了,比往年更甚。园子里的花草都打不起精神,人也跟着惫懒。”
段璞也端起茶盏,顺着话头应和道:“元辅说的是。这天气动一动便是满身汗,不过暑热虽难熬,总比前些日子文渊阁里那股凝滞憋闷之气要强。欧阳晦这一去,阁里倒是清静敞亮了许多。”
宁珩之眼皮微抬,复又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欧阳公是三朝元老,为国操劳多年,如今病体难支,陛下体恤,允其致仕归养,亦是全了君臣之义。阁中少了他,是少了几分喧嚣,却也少了几分持重。”
段璞心中微微一紧。
首辅大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平淡,甚至隐隐有回护欧阳晦之意,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脸上堆起笑容,附和道:“元辅高见。欧阳公确是有功之臣,只是晚节不保,令人扼腕。他若早些急流勇退,何至于闹到被弹劾的地步?白白损了清名,也搅扰了朝局。”
宁珩之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厅外,仿佛在欣赏那几株在热浪中顽强挺立的翠竹,并未接段璞递过来的话茬。
他深知段璞今日来意,更清楚这位宁党核心大员对次辅之位无法掩饰的渴望。
段璞见宁珩之不为所动,心知不能操之过急,但胸中那股焦灼却难以按捺。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推心置腹道:“元辅,欧阳晦一去,次辅之位虚悬,内阁格局为之一变。此乃稳定朝纲的关键时刻,下官入阁也近十年,于阁务机宜尚算熟悉。值此新旧交替之际,下官愿为元辅分忧,竭力襄助元辅总揽全局,使内阁运转如常,政令通达无碍。”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自荐,对于一位内阁大学士而言,毫无疑问有失体统。
但是段璞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早在五月下旬,欧阳晦的退出便已板上钉钉,身为排名最靠前的阁臣,段璞怎会不在意次辅之位的归属?
然而他一直等到今天,宁珩之仍然没有任何安排,他实在等不下去,只能选择开门见山。
此刻宁珩之依旧沉稳如山,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叔圭啊,你的能力与勤勉,老夫自是看在眼里。内阁诸事繁杂,确需得力之人辅弼。然则次辅之位非同小可,人选当由圣心独断,你我身为臣子,岂可妄加揣测,更遑论私相授受?”
段璞面色未变,心却沉到了谷底。
宁珩之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充满疏离和推脱,他非但没有给予自己期待中的支持,反而搬出“圣心独断”这顶大帽子。
段璞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宁珩之莫非是顾忌天子对宁党独揽内阁的猜忌,宁愿让沈望这个清流领袖上位,以维持所谓的平衡?
这怎么可以?
段璞今年五十有六,比宁珩之小六岁,却比沈望大了整整五岁!
沈望才五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如果此番次辅之位被沈望抢了去,以他的资历、能力和天子的青睐,再加上那个如日中天的薛淮鞍前马后,沈望在阁中的地位必将迅速稳固。
将来宁珩之若致仕,接任首辅的必然是次辅沈望,而他段璞将永远被沈望压一头,此生再无望染指那文臣巅峰的首辅之位。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这就是官场残酷的铁律。
段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元辅教训的是,下官思虑不周,陛下的心意自然是最重要的。”
“不过下官以为,陛下圣明烛照,在考量次辅人选时,资历和经验皆是不可或缺的权衡。沈阁老的才学人品自是无可指摘,入阁以来也多有建树。然其入阁毕竟才三年,于内阁日常繁杂事务的运转和各部司之间的协调磨合,经验尚显不足。若骤然担此重任,恐需时日适应,于当下亟需稳字当头的朝局而言,或有些许不稳之虞?”
“再者,欧阳晦在时,虽与元辅政见时有不合,但终究维持了内阁表面上的平衡。此等平衡之象,于陛下眼中或许亦是维系朝堂安稳的一环。若次辅由沈阁老接任,内阁格局立时变为元辅与清流魁首共掌中枢,此等鲜明对立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纷争?”
“此皆下官肺腑之言,还望元辅明鉴。”
段璞这番话可谓用心良苦,只为让宁珩之明白,支持他段璞才是对宁党未来、内阁稳定乃至天子观感最有利的选择。
宁珩之何尝不知?
在他看来,段璞的分析也并非全无道理。
关于沈望的潜力与威胁,他比段璞看得更清楚,那个薛淮更是让他感到不安的变数。
扶持段璞确实能最大程度确保他宁珩之在内阁一言九鼎的地位,从此再无掣肘。
但是,天子会怎么想?
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四年,天子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倚重他平衡各方的壮年君主,这位陛下龙体渐衰,心思越发深沉难测。
他对清流的扶持,对薛淮破格的信重,对欧阳晦最终体面收场的默许,无不透露出一种微妙的信号:陛下或许在寻求一种新的平衡,一种能平稳过渡到他身后时代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