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却双眼微眯,他已经猜到这个得意弟子的想法,不动声色道:“从宁党目前的形势来看,当属刑部尚书卫铮最有希望。”
薛淮点头认可这个判断。
自从他先后扳倒薛明纶和蒋济舟,宁珩之麾下的三驾马车便只剩下卫铮一人,余者暂时还无法达到他们的地位。
当年卫铮和薛明纶争工部尚书一职失败,导致他和薛明纶明争暗斗多年,连带着对宁珩之也有不少怨气,若非后来宁珩之帮他争取到刑部尚书的位置,只怕他早就同宁珩之离心离德。
此人虽说心术不太正,能力其实不弱,譬如之前的大同案就办得很漂亮,由此得到天子的嘉赏。
简单来说,如今就算是轮也该轮到卫铮上位。
但薛淮不愿就此罢手。
他抬眼看向沈望,低声道:“老师,如果卫铮入阁,这对我们来说恐怕局势会更困难。”
卫铮是宁珩之的心腹臂膀,这次他若能入阁,必然会对宁珩之死心塌地,甚至比段璞和韩公宣更加明目张胆,届时沈望即便能接任次辅,在内阁的日子也会更难过。
“莫要轻举妄动。”
沈望却给出一个明确的指示,继而岔开话题问道:“你如今和薛允襄关系如何?”
薛明纶?
薛淮心念电转,嘴上如实答道:“薛侍郎这次起复回京之后,对我的态度一如往日,甚至还多了几分真心。不瞒老师,起初我对其颇为戒备,毕竟当初他因工部那桩案子黯然离京,对老师和我难免会心存恨意。可是在他回京后的一年多里,他与宁首辅的关系若即若离,反倒是对我多有襄助之举。或许是因为那场大起大落,让他更加关注河东薛氏的将来,而不再沉湎于党争之中。”
沈望点了点头,沉默地端起茶盏。
片刻过后,他又问道:“那你认为,他复掌工部是不是一件坏事?”
薛淮迅速反应过来。
老师至今还兼任着工部尚书,若是他能顺利接任内阁次辅,这个职事多半留不住,因此他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工部。
虽说六部尚书需要经过廷推,但是前任的举荐不容轻视,尤其沈望不是辞官归乡,而是在内阁前进一大步,至少天子会重视他的举荐。
需要举荐薛明纶么?
其实此刻薛淮内心有些迟疑。
方才他没有说谎,薛明纶这两年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有意和宁党保持距离,然而谁能断定这不是他虚晃一招?
而且从过往来看,薛明纶复掌工部不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一念及此,薛淮冷静地说道:“老师,薛侍郎之所以能起复,是宁党费劲波折达成的结果,当初我们曾谈过,工部侍郎只是宁党为薛侍郎准备的跳板。或许我们可以借助这次的机会看清迷雾之后的真相,若是宁党继续帮薛侍郎谋求六部堂官之位,那就证明薛侍郎之前是装出来的假象。反之,我们便可真正接纳和认可薛侍郎。”
沈望面露嘉许之色,心底最后一丝担忧也不复存在。
这个弟子如今算是彻底成熟了。
“好,为师会仔细斟酌。”
“老师,为何不许我盯着卫铮?”
薛淮仍旧放不下这件事,他如今身为左佥都御史,可以名正言顺地弹劾和监察各部衙堂官。
沈望不再卖关子,言简意赅地说道:“景澈,今年是戊子年。”
“戊子年……”
薛淮下意识地复述,迎着沈望意味深长的眼神,一道亮光猛地在脑海中绽放,今日和沈望的所有谈话悉数被串成一条线,诸多问题也都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薛淮幽幽感慨,继而有些苦恼地说道:“我怎么就忘了呢?”
按照大燕朝制,每逢子、卯、午、酉年,朝廷将展开京察,对京官进行全方位的考察和审核。
历年京察都会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三年前的那场京察便是如此,只因薛淮当时还在扬州,故而感受不深。
沈望微笑道:“忘了也无妨,圣旨多半这几日就会明发,届时你可没办法偷懒。”
京察由吏部和都察院负责,薛淮乃是都察院四名左佥之一,而且以天子对他的器重和蔡璋对他的信任,肯定会对他委以重任。
而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京察正处于内阁变动期间,可以预见这次会出现多少波折。
薛淮深吸一口气,神色渐趋镇定。
京城这潭浑水,只怕会愈发混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