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对于那些在京察大棒挥舞下忐忑不安的中下层京官来说,这期间每一天都是煎熬和折磨,他们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脉的备着厚礼登门求助,举目无援的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待最终的结果。
而那些能够参与内阁之争的庙堂重臣却觉得这七天太短,还不够他们做好充足的准备。
无论志在必得,亦或临时抱佛脚,七月十四如期而至。
这一天寅时刚过,京城各条通往皇城的主干道上,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文武大臣,在随从的簇拥下,沉默而肃穆地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卯时三刻,太极殿前广场。
汉白玉的丹陛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殿前侍卫盔明甲亮,扫视着鱼贯而入的群臣。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御座高踞于九阶丹陛之上,下方则按照品级和衙门设好了锦墩。
内阁阁臣、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勋贵代表、宗室亲王等地位最尊者居前,其余官员依次向后排开。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宁珩之、沈望、段璞、韩公宣四位阁臣端坐最前列,神色各异。
宁珩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望目光平视前方,气度沉凝如山。
段璞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殿中众人,似乎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韩公宣则显得有些悠闲,今日廷推二事与他的关系不大,他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公开表态便可。
礼部尚书郑元、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兵部尚书侯进、刑部尚书卫铮等重臣亦各怀心思,面色肃然。
薛淮作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位置相对靠前,他平静地观察着身边的人。
辰时正,净鞭三响,清脆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大殿,殿内所有官员垂首肃立。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缓步上前,立于丹陛之侧,面向群臣高声道:“圣上口谕:内阁乃朝廷枢机,次辅与阁臣之选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今次廷推,着尔等文武大臣,务须屏除私念,秉公持正,详议人选。当以社稷为重,以才干为先,以品行为要,各抒己见,务求允当。”
“朕本欲亲临听议,然西苑尚有紧要机务待决,一时难以抽身。特命司礼监掌印曾敏代朕临视,详录廷议情状。尔等所议人选、所陈理由,须一一明载,不得有丝毫隐讳遗漏。”
“待廷推毕,所议结果及详细奏本,着即封呈御览。朕当细览群臣公论,静思熟虑,以定乾坤。”
群臣山呼万岁。
曾敏便拿出第一份圣旨,继续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本次大廷推由吏部尚书房坚主持,次辅推举人选须为现任正二品以上文臣,入阁资历不限,推举者需当殿陈明所荐之人及举荐缘由,务求言之有物,有理有据。吏部当堂记录,汇总后呈报御览。钦此。”
“臣,吏部尚书房坚,领旨!”
房坚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群臣,神色端凝道:“诸位大人,廷推大典关乎国器,望诸位谨遵圣谕,出以公心。现在,请有意举荐次辅者,依次出班陈奏。”
殿内一片沉寂。
在这种场合,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需要极大的勇气,也往往能定下某种基调。
段璞蓦然感到一丝紧张。
为了今日这场廷推,他几乎用尽所有手段,将为官数十年积攒的人情悉数用上,反观沈望却一派超然物外的姿态。
段璞心里清楚,对方这般有恃无恐,无非是笃定天子不会允许内阁首辅和次辅皆出自宁党,但是段璞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便在这时,一位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重臣缓缓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朝着御座方向一揖,旋即看向众人说道:“本官通政使黄伯安,举荐文渊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沈阁老接任内阁次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宁党大员无不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