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四年,七月上旬。
京察如火如荼,吏部考功司的笔锋与都察院御史们的复核在无声中激烈碰撞,每一份考语的落定都可能牵动一位官员的沉浮,乃至背后派系的此消彼长。
在这看似庞杂的考课风暴中心,一个更能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议题终于浮出水面。
一道圣旨经由司礼监,明发六部九卿及在京四品以上堂官。
“朕惟内阁乃机枢重地,辅弼朕躬,协理阴阳。自欧阳晦乞骸骨归养,次辅之位久悬,非社稷之福。且内阁员额有缺,朕意增补两位阁臣,以固枢衡。着于七日后,即七月十四日辰时二刻,于太极殿举行大廷推。凡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大臣及科道言官皆需与会,公推贤能,以继次辅之任并荐补新增阁臣之位。务秉公持正,荐举得人,以固国本。钦此。”
圣旨煌煌,字字千钧。
至此,压抑近一个月的次辅和阁臣之争,终于被推向必须摊牌的境地。
如今内阁有四位阁臣,分别是中极殿大学士、首辅宁珩之,文华殿大学士领礼部尚书衔段璞,武英殿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韩公宣,文渊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
在殿阁学士的重要头衔中,还有两个暂时空置,其一是欧阳晦离任留下的建极殿大学士,其二便是东阁大学士。
按照过往惯例,次辅一般会从阁臣中选出,绝大多数高官不会妄想次辅之位,但这次天子在圣旨中明确会增补两位阁臣,各部院堂上官都有机会争取,比的就是圣眷和在朝中的人脉。
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无数目光聚焦于即将到来的大廷推。
宁府书房,高官齐聚。
气氛有些微妙。
韩公宣坐在宁珩之的右手边第一位,察觉到旁人的视线不断落在自己脸上,他依旧淡然镇定,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次辅之位,这是因为天子很难容许出现宁党把持内阁大权的局面,即便天子不在意,韩公宣前面还有段璞,当下很难轮得到他。
而且韩公宣只比沈望年长三岁,他等得起。
心里没有执念,韩公宣自然能够坐看云卷云舒。
宁珩之对他这种心态很满意,对段璞却有些无可奈何。
他转头望向左手边的段璞,平淡地说道:“陛下的旨意下来了,大廷推定在七日后。叔圭,你准备得如何了?”
段璞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道:“回禀元辅,下官已为廷推之事周密筹备,各方人脉皆已梳理妥当,自信可当此重任。然则次辅之位干系重大,非下官一人之力可竟全功,还望元辅大人不吝提携,并仰赖在座诸位同僚齐心襄助,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负元辅厚望。”
宁珩之微微颔首,事到如今他也不便多言。
除去那次在花厅的深谈,后续他也多次提醒过段璞,然而对方终究不是他的傀儡,而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内阁大学士。
既如此,宁珩之也只能选择尊重。
按说段璞身为宁党核心大员之一,当下明确表态要争次辅之位,且宁珩之并未反对,余者理应支持,但是此刻书房内的回应却不太热烈。
比如刑部尚书卫铮,他就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究其原因,如果这次段璞争到了次辅之位,卫铮等人便没有任何希望谋求入阁。
段璞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没有当众变脸,只要宁珩之点头同意,那么在大廷推上,宁党高官就只能投下赞成票,没人会公开成为叛逆。
与之相比,眼下敷衍的回应又算什么?
甚至段璞已经想好,等他当上了次辅,会给卫铮等人必要的补偿来缓和关系。
宁珩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这些年进退如一的宁党内部已然出现一丝裂痕,但他并未在这种场合挑明,而是看向那位刻意坐在下首的工部右侍郎,开口问道:“允襄,你对廷推一事有何看法?”
众人循声望去。
薛明纶面露讶异,似乎没有想到首辅大人会问询自己。
若是六年前那场变故没有发生,薛明纶依旧会是宁珩之的得力臂助,说不定早已入阁,在这间书房里的位置也只在两位阁臣之下,不至于像如今屈居末位。
这次重返朝堂,薛明纶在工部极为用心勤恳,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复掌工部的可能性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