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纶扭头看了左安一眼,却未出言辩驳,反而坐了回去,似乎是不屑与之争辩。
左安登时大怒,然而他抬头之际,猛然撞上宁珩之肃然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一紧,后背渐有冷汗浮现。
宁珩之的不满来源于左安公开挑明了宁党的存在。
虽然宁党确有其事,连天子都心知肚明,但是有些话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对面的科道言官难道是摆设?
宁珩之并未开口,而是看向旁边负责主持廷推的吏部尚书。
房坚明白宁珩之何意,他身为廷推的主持者,也是天子信任的重臣,不能让争论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更不能让场面失控,而且到如今大部分重臣都已表态,理应推进到下一步的程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大人,廷推乃为国荐贤,争论至此,双方理据已明。段阁老资望深厚阁务娴熟,沈阁老才具超群锐意革新,二位皆为国之栋梁,然次辅之位仅有一席——”
就在他将要宣布投票之际,一个年轻的身影站了起来。
薛淮看向房坚,拱手一礼道:“房部堂,下官有一言不吐不快,还请部堂允准。”
段璞见状眉头微皱,然而房坚却不是他可以轻易施加影响的角色。
房坚望着薛淮诚恳的面庞,稍稍思忖之后,颔首道:“且说来。”
“多谢部堂。”
薛淮转身,双眼紧盯方才正气凛然的左安,正色道:“适才左侍郎口称纯为朝廷大局计,下官亦深信为官当以公心为本。然公心非虚言可证,需以行迹验之。譬如日前京察复核中,下官见一例,光禄寺珍馐署署正刘承,去年上元节掌宫中采买,山珍价昂逾常三成,物议沸腾,证据确凿。如此明证,吏部考功竟评其中上,考语曰性情温良处事圆融,对弊蠹只字不提。此非考评失准,实乃以私掩公,辜负陛下整饬吏治之圣意!”
左安神情微变,他已经知道薛淮要说什么。
薛淮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声音愈发沉凝恳切:“今日廷推,非仅为次辅人选,更关乎朝廷用人之道,关乎天下士林观瞻。京察乃吏治清浊之镜鉴,廷推乃国器归属之公议。二者皆需秉持至公之心,唯才是举,唯德是依。若京察可因私废公,则廷推焉能独善其身?若廷推只论资排辈,则朝廷之公又从何谈起?”
“社稷之重,在人心不在权术;次辅之选,在实绩不在虚名。诸公今日一言一行,不仅关乎一人之进退,更关乎朝廷取士之准绳,关乎史笔如铁之评判!下官恳请诸公,暂息门户之见,摒除私心杂念,唯以社稷苍生为念,唯以贤能实绩为凭。若弃贤才而守旧例,非稳社稷,实损国本。”
“此乃千秋之业所系,万望诸公慎思明断!”
房坚意味深长地看着薛淮,暗道这个年轻人好狠的手段,他明显已经洞悉段璞和左安近日来的勾当,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亮明自身的态度——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有何勾连,若是因此而罔顾公义,那便休怪我六亲不认。
不是威胁,却远远胜过威胁。
左安面色微白,段璞眼神凶狠,韩公宣则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显然都清楚薛淮所言何意,而那些在京察中受到太多照拂的高官们,同样明白薛淮话中的果决。
至于薛淮是否能言出必行,殿内没有一人怀疑。
一片沉默之中,房坚扬声道:“诸位大人,关于次辅人选,可还有举荐或补充?”
他目光扫视全场,等待片刻,见无人再起身,便道:“既如此,次辅人选推举完毕,现进行廷推投票。请诸位大人在吏部准备好的票签上,写下所荐之人姓名。可荐人选为文华殿大学士段璞和文渊阁大学士沈望,每人只可票荐一人。”
书吏们迅速将特制的票签和笔墨分发至每位有投票权的官员手中,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票签很快被收齐,放入特制的铜匦中。
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的监督下,房坚与两位吏部侍郎当众开匦唱票,曾敏亲自记录。
“段璞!”
“沈望!”
“段璞!”
“沈望!”
“段璞!”
“段璞!”
……
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片刻过后,唱票声终于停止。
曾敏将汇总好的结果呈给房坚,后者看完之后面色不变,环视殿内群臣,一字一顿道:“戊子年七月十四日太极殿廷推次辅,参与投票官员共四十七员,得票结果如下——”
他略作停顿,大殿内落针可闻。
“文华殿大学士段璞,二十二票。”
“文渊阁大学士沈望,二十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