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入朝为官多年,他确实结下了不少仇人,其中薛明纶便是过节最深的一位。
但是卫铮可以保证,他和吴文奇绝对没有任何恩怨!
吴文奇乃是朝中有名的不倒翁,死守着吏部一亩三分地,既不靠拢宁党,也和清流扯不上关系。
他凭借在吏部的深厚根基,悠然自得地笑看风云,虽说无法更进一步,却也不会无端卷入党争。
往昔朝堂纷争之中,吴文奇几近透明,除非牵扯到他的切身利益,否则他绝对不会插手,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老官油子,此刻竟公开站出来反对卫铮,后者怎能不怀疑真实性?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吴文奇都没有和他结怨的必要,他卫铮是否入阁更影响不到吴文奇的任何利益。
这一刻卫铮心中甚至生出惘然,当今朝堂还是宁党一家独大吗?
为何连吴文奇这种人都跳出来反对?
此时此刻,吏部尚书房坚的脸色有些凝重。
对于麾下这两位侍郎,房坚一贯的态度是用心办事便可,并不干涉他们各自的立场,自成一派也好,宁党干将也罢,房坚其实都不怎么在乎。
唯有一点,不能在外折损了吏部的脸面,这是他身为吏部尚书无法接受的状况。
殿内其他重臣则没有这种顾虑和忌讳,两位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侍郎大人当面对峙,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景象,瞬间勾起大部分人的兴致。
场间最诧异者莫过于左安。
他和吴文奇同衙为官多年,早已熟知此人的性情,因此压根想不明白,吴文奇这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为了避免让旁人看笑话,左安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解和怒火,沉声道:“吴侍郎,你我同部为官多年,今日廷推乃为国举贤,纵有不同见解,私下亦可商榷,何故当此大雅之堂,贸然出此惊人之语?不知吴侍郎有何高论,竟觉卫尚书不堪此任?”
吴文奇先向御座方向拱手一礼,然后才转向左安,平静地说道:“左侍郎言重了,老夫岂敢妄言卫尚书不堪?卫尚书自是国之干城,老夫所虑者非卫尚书之才具,乃在于其执掌刑名多年,积威深重,行事不免刚猛峻急。”
“老夫请左侍郎,亦请诸位大人思量,内阁辅弼天子,需得海纳百川之量,兼容并蓄之能。若以刑部之雷霆手段施于中枢,遇事但求快刀斩乱麻,恐失于圆融,易生刚折,此其一也。”
吴文奇不待左安反驳,紧接着又道:“其二,老夫忝为吏部左侍郎,职司铨选考课,深知官员迁转,首重避嫌与历练。卫尚书久掌刑名,其门生故吏遍布刑部、大理寺乃至地方按察司。若其入阁,虽其本人持正,然刑名系统内外,依附其势者众。届时刑狱之事,恐难避瓜田李下之嫌,亦恐令天下刑官以为,攀附上官即可得通天之阶。此非疑卫尚书之德,实乃为朝廷法度之清名,为刑名独立之公正计也!”
他没有直接攻击卫铮的能力或品德,而是从施政风格和权力避嫌两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点出的恰恰是卫铮这种铁腕刑官入阁最可能引发的隐忧。
内阁需要的是调和,而刑名系统需要独立,不能成为阁臣的后花园。
最关键的是,不同于其他各部院犬牙交错的状况,刑部几乎是卫铮的一言堂,更是宁党势力盘踞最深之处。
与之相比,工部和都察院虽然是清流的地盘,前者有薛明纶这位原工部尚书制衡,后者则有范东阳这样的天子近臣坐镇,远不至于从上到下只有一种声音。
左安气得脸色由红转白,他万没想到吴文奇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老油条,竟会在这等关键时刻,用如此专业的方式给予卫铮致命一击。
他轻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吴侍郎此论未免危言耸听,卫尚书行事刚正,正是朝纲所需。至于阁下所谓依附其势更是无稽之谈,卫尚书向来秉公执法,何曾因私废公培植党羽?吴侍郎莫非是以小人之心——”
“左侍郎!”
吴文奇猛地提高声调,罕见地打断左安,极其严肃地说道:“老夫在吏部二十余载,经手官员考绩升迁无数,不敢说洞悉人心,却也略知官场积弊。老夫今日所言,非为攻讦同僚,实乃一片公心,忧国体之纯正!左侍郎若执意认为老夫是小人之心,那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
“左侍郎口口声声卫尚书秉公,那老夫倒要请问,三年前的京察之中,刑部员外郎孟礼贪渎罪证确凿,本当黜落问罪,何以考功司在左侍郎授意之下,最终仅将其调任闲职,使其至今逍遥法外?此等处置是否因其乃卫尚书夫人之远房族侄?此事卷宗尚在吏部,左侍郎可敢当廷对质?”
这等旧账一经翻出来,殿内登时一片哗然。
卫铮脸色铁青,他自然知道孟礼犯下的事情,问题在于三年前沈望才刚刚入阁,欧阳晦大势已去,宁党在朝中几近只手遮天,区区一个六品员外郎收了点银子的小事,他怎会放在眼里?
更不必说孟礼平时极尽讨好恭维之能事,卫铮的正室夫人亦吹了不少枕边风,故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吴文奇这厮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揭开盖子。
另一边,左安如遭雷击,抬手指着吴文奇怒道:“吴侍郎,你休要血口喷人,孟礼一案另有隐情……”
“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