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奇冷笑一声,略显不屑道:“左侍郎所谓的隐情,是指孟礼向考功司主事行贿一千两白银?还是指其岳父,时任顺天府通判张才亲自登门向左侍郎陈情?老夫身为吏部左侍郎,对此等败坏吏部清誉之事,岂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今日在廷推之上,老夫就是要当面问个明白,卫尚书若入阁,此类事情是会绝迹,还是会愈演愈烈?”
左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尤其吴文奇点出孟礼行贿和请托的具体细节,更是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此刻吴文奇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处事圆融的老官油子,而是一条阴险狠毒的毒蛇!
最关键的是,左安不清楚对方手里还握着多少料。
一想到和这样一个狠毒的角色同在一个屋檐下共事,一想到他每次当面笑呵呵、转身就去搜集自己的黑料,左安的双手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殿内重臣神情凝重,实则心中百折千回。
有人纯粹在看热闹,也有人开始思考吴文奇突然发作的深层根源。
宁珩之十分确定吴文奇不是清正刚直之辈,若是没有强大的外力驱使,他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向宁党发起进攻。
他为何要这样做?
首辅大人抬眼看向吴文奇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情,心中隐约有了两个猜测。
而在宁珩之身旁,房坚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吴文奇当众抖出吏部内部的丑闻,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够了!此乃廷推国是之地,非尔等吏部值房,尔等争执不休,成何体统!孟礼一案无论有无隐情,自有吏部章程与都察院复核,岂容尔等在此恣意妄为!”
这话说得很重,吴文奇和左安连忙请罪。
“吴侍郎。”
韩公宣语调平和,眼神却颇为锐利,他望着吴文奇不解地问道:“你方才说这是三年前京察旧案,为何这三年来不见上报房尚书?为何不见上报内阁?”
言下之意,这是吴文奇出于私心的打击报复。
这个时机同样抓得很准,如果吴文奇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他看似正气凛然的举动,终究不过是党争之举。
即便殿内群臣猜不到他为何这样做,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回韩阁老。”
吴文奇从容不迫地说道:“三年前孟礼一案初露端倪时,其行贿考功司主事一事虽有蛛丝马迹,却苦无铁证。彼时下官若仓促上禀,一则恐打草惊蛇,使相关人等串供毁证。二则,仅凭风闻便动摇一部尚书之亲眷,牵涉考功司同僚,于吏部清誉和朝廷体面皆有大损,下官身为吏部左侍郎,不得不为大局计,慎之又慎。”
“故此,下官只得暗中查访隐忍待机,以期水落石出。这三年来,下官从未放弃追查,点滴线索逐渐掌握,原本想等证据更加完整,谁知在今日廷推之上,左侍郎坚持举荐卫尚书,下官不得不揭露此案,只为肃清吏治警示同僚,亦为证明卫尚书入阁确有瓜田李下之嫌。若卫尚书入阁,此类积弊旧案恐更难有重见天日之日矣!”
韩公宣双眼微眯,吴文奇的应对可谓滴水不漏,尽显老辣和圆融。
正因如此,他同样想不明白,此人一改往日明哲保身之道的缘由。
吴文奇见韩公宣没有继续发难,便对宁珩之和房坚说道:“元辅,房部堂,下官深知廷推重典非为翻旧账而设,方才陈情实因卫尚书入阁之议,确与此等吏治痼疾息息相关,不得不言。至于增补阁臣之人选,下官亦有一贤才举荐。”
房坚面色沉肃,缓缓道:“你要举荐何人?”
吴文奇稍稍抬高语调,不疾不徐道:“下官举荐工部右侍郎薛明纶薛大人入阁!”
“哗——”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薛明纶?
怎会是薛明纶?
吴文奇对殿内的骚动恍若未觉,继续诚恳地说道:“薛侍郎历经宦海沉浮,于工程营造和钱粮调度皆有建树。其复起之后,于工部右侍郎任上勤勉任事,协助沈阁老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成效斐然!更难得者,薛侍郎深谙实务,于河工、漕运、营造等国之命脉事务,经验之丰见解之深,朝中罕有匹敌!”
“内阁辅弼天子,当此新政方兴百业待举之际,工部所涉事务,上系九边军资转运京畿安危,下关黎民生计赋税根基,其重无比!内阁之中,亟需一位深谙此道的实务干臣坐镇,方能提纲挈领,确保新政畅通国用不匮!”
“薛侍郎正是此位之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