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山外。
王重阳出了山门,行于西牛贺洲,向南赡部洲而去。
三年前,他已感悟至人之道,一步登天,入了修行。
如今三年,处隐雾山这般天灵地秀之地,一呼一吸间,法力自生,三花渐有齐全之势。
若于五仙之中,已能担得上一句人仙之称。
且因心境超凡,自可和天地感应,故一路行去,皆得天助。
行路则地顺,出海则风助,故不消半载功夫,便跨汪洋大海,自西牛贺洲回至南赡部洲。
又半月,回至甘河镇,来至活死人墓。
此时南赡部洲,亦算作战乱之世,当年他在时,便遭外敌入侵,往昔相熟之人,俱是不见。
如今他学艺归来,行于此间,未见一人招呼。
王重阳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世上之事,少有能伴其心者,故也免了一段伤春悲秋之情。
只是来至活死人墓前时,此墓外观竟然与当年无有改变。
他不免有所感慨,望此墓,好似望见了来时之路。
那是一股很特别的滋味,是寒冬的夜里苦求圣贤之理而不得的折磨,那是炎日之中呕心沥血为求有悟的挣扎。
求道入道,说来容易,可背后心血,谁人知之。
王重阳纯净若婴儿的双眸亦泛感慨,只是轻吟:
“此生不在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
他继而欲迈步回墓,可却闻得一声。
可忽的,路旁闪出一人,乃一老者,腰有些佝偻,满脸喜悦道:
“王真人,你回来了。”
王重阳微微惊奇,此地应已无人识他,怎有一老者知他姓氏,且称真人。
可很快,王重阳心中了然,知老者身份,当年土地是也。
他拱手道:
“多谢土地公这些年为我照料旧居。”
土地怎敢收此一礼,忙侧身以避,笑道:
“何谈照料之说,这是我的造化,这些年我常阅活死人墓中的经典,亦翻阅真人手稿,可谓沾了不少道气。”
“哎呀,倒是我的不是了,来来啦,真人,快快入墓,看与当年可有变化,这些年我遵真人离去前之言,
常将经文赠予有志向学之人,也算没有辜负真人当年所托。”
只见这土地,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引王重阳入活死人墓中。
王重阳移步而去,走至墓中,却惊讶的发现,墓中一切,竟与当年无异,不由得让他更生感慨。
只是这书架上的经书,位置都未有变化,那土地又如何赠人。
土地似猜出王重阳的心思,忙道:
“这些经典之上,皆有真人注释,蕴有真人心血,我不忍那原本赠人,故将满墓经典抄了又抄,以副本赠人,
真人稍后若游甘河镇问上一二人家便知。”
王重阳闻言一笑:
“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土地既读书又抄书,想必对书上之理领悟不少吧,可有所获。”
只见这土地汗颜道:
“我生前虽读过书,却是不精,因抵御马贼来犯,死后被乡亲奉为土地,故肚中学识实在不多,
是以这满墓经典,我虽读了又读,抄了又抄,可其中精义确实难悟,有时甚至字句都记不太清,好似竹篮一场空。”
王重阳说道:
“不对,竹篮打水怎会一场空。”
土地不解,问何出此言。
“你看那竹篮,一次两个看似打不到水,可它却在水中反复淘洗,篮子中的污垢渐渐褪去,最终变得洁净如新。”
王重阳微微一笑,又道:
“你读书抄书亦是如此,或许你已忘记了书中的原句,可书中的道理却反复洗涤你的心灵,洗去了愚昧和偏执,
滋养了心性,若有不悟者,或经年之后,遇一事,看一景,见一人,既蓦然回首,知书中之意,
而这些尽在无形之中,化作你的资粮,成就如今之你。”
一番话说出,土地骤然一惊,若遭雷劈,觉无形之中,心中蒙昧好似在轰散开来。
他道这些年,怎看世上种种,心中倾述之欲越多,且越喜传书,甚至有时会故意化作凡夫,与哪些读书人交谈。
而此外,平日里的修行打坐还胜于以往。
原是他不知不觉,已受书中道理滋养。
只见他郑重对王重阳一拜,道:
“真人真乃神人也,一眼出而令我心中醒,史处厚能遇真人,得观真人所留经典,真乃三生有幸,请真人受我一拜。”
说着,土地骤然叩地。
王重阳避而不受,笑道:
“传书传理,本我之所欲,何须如此。”
王重阳行若至人,一双眼睛自可辨善恶,明真假。
他知这土地,三年前还有些市侩之心,可今日这一拜,却是个真心实意。
故也心生教化之心,故在刘蒋村北上筑了一草屋,就此而居。
盖因土地史处厚言,此村之中,有两人,一名和德谨,一名李灵阳,皆是心有锦绣之人。
故王重阳来了兴趣,于村中筑屋而居,欲行教化之举。
往后岁月,常在草屋之中,见得一奇特之景。
老者伴年轻道人旁,色恭礼敬,常持书而问,年轻道人则悉数指点。
看似有违长幼之序,实在是达者为先。
而其座下,则多有读书人,敬仰而望,感王重阳学识若海,深不可测随其身学,实三生有幸。
可渐渐的,王重阳却发现,自己虽有渡人之心,可渡人又怎能只止于书上。
再则是他居刘蒋村中,虽得岁月静好,说教之乐,可却终究不如他意。
这草屋,看似是他的居所,是学堂,可亦算作是他的禁锢。
于是。
一日,众人一如往常一般,要赴草屋听王重阳开讲,可却发觉王重阳忽丢火把,将草屋烧去。
众人慌忙去灭火,却被王重阳所阻。
王重阳只是淡看大火燃烧,说道:
“一载殷勤,谩居刘蒋,庵中日日尘劳长,豁然真火瞥然开,便教烧了归无上······”
众人皆不懂,唯土地史处厚隐有明悟。
这段时间,他随王重阳而修,自成痴愚之人,可知愚而勤,则为智。
是以他多用心,而不知不觉间,亦跃为众人之中,学识最高者,隐知王重阳之意。
他只是对王重阳深深一拜,道:
“老师有兼济之心,可恕学生职责在身,不能跟随。”
王重阳笑道:
“你有所悟,我心甚慰,只是草屋不再,日后你该去何处修行。”
土地道:
“草屋成灰,可学生心中自有草屋,又岂拘于这一屋之地。”
王重阳抚掌大笑,知这土地,如今已行在路上。
“我与东方有缘,今当远游,此处三年之后,别有人修。”
王重阳留下此言,遂踏歌乘风而去。
众人窥之,无不有惊,今日始知,原来吾师是神仙。
有人拜伏于地,高声言说,欲向王重阳学法术,亦有人则思王重阳举动,觉其中有深意,亦有人恭敬目送。
只是这种种诸景,王重阳已然不知,他已远去。
又数月。
王重阳向东而行,不显神异,只以双脚行走大地。
且行且传道,且行且渡人。
他于红尘繁华处传人学识,于百姓困病时施医术,于山中无人处斩妖邪,是以真人之声,不知不觉传扬开来。
且因此世战乱不断,而王重阳又多有救人之举,是以有时也难免显露些手段。
而这些手段,落于凡人眼中,敬畏者言是仙术,无畏者说是武功。
可无论如何,身手甚佳之说渐被传开,故王重阳竟被人冠以“神通”之名。
从而惹得不少所谓武人来讨教,让王重阳哭笑不得,多有避之。
毕竟,总不能让他一个修仙的和人家比武吧。
可武人们,越是寻不到王重阳,便将其吹捧的越高,此间姑且不提。
同时,于不知不觉中,王重阳竟行至一山前,此山名终南。
他望此山,遂生登山之感。
至人无己,与天地并生,与万物为一。
故王重阳循心中灵觉,登此终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