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麟州城,杨府。
杨业坐在书房中,神色阴晴不定的展开信纸,待一字一句的看完后,他的脸上渐渐露出复杂的情绪。
信来自太原,其上说,刘继恩已经率领两万汉军,不日将兵临麟州城下,命他在城中举火为号,里应外合,献城降汉。
事成之后,由他继续统领北汉大军,随辽、夏联军一同汇合,围困府、丰二州。
杨业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底投下两簇暗影。
“夫君。”折赛花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怎么了?”
杨业没有说话,只是将信递给她。
折赛花接过,看完之后,面色也变了。
杨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各为其主,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本来也只是想着省亲回家一趟,却不曾竟遇到了这等事,闹到了兄弟之间,也要兵戎相见的地步。
折赛花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打算怎么办?”
杨业没有说话。
他能怎么办?抗命,是不忠,可遵命,是对亲弟弟下手,乃是不悌。
他杨业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做背后捅刀之事,何况是对自己的亲弟弟?
可若是不做,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自古忠孝难两全。”折赛花轻声道,“夫君若是不想为难,不如……连夜出城罢。”
杨业睁开眼睛,看着她。
折赛花继续道:“夫君出城,见到了刘继恩,便说麟州已有防备,无法里应外合便可。如此,陛下即便追问,也可以说自己是被赶出麟州的,并非不愿效力。”
杨业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就依你之言。”
折赛花松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行装。
杨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北方的夜空,目光深沉。
二弟,为兄走了,再次相见,怕是要在战场之上了。
夜色深沉,麟州北门。
守门的兵卒是杨重勋的亲信,见是杨业,没有多问,默默打开了城门。
杨业牵着马,折赛花跟在身侧,身后只有一个亲随,三人出了城门,正要翻身上马,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兄长!”
杨重勋策马追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杨业面前。
兄弟二人对视,一时无言。
月光下,杨重勋的面容与杨业有三分相似,但更年轻,眉眼间多了几分锐利,他看着杨业的包袱和马匹,沉默了很久。
“你是来拿我的吗?”杨业神情复杂。
“兄长说的是哪里话。”杨重勋叹了口气:“我自知再见兄长,已是难如登天,只是特来送一送兄长。”
他知道自己哥哥的性子,既然忠于太原刘氏,就必然不会做出不忠之举。
拦,是拦不住的。
杨重勋神情有些哀伤,他从身后牵过一匹党项马,将缰绳递到了杨业手中。
“这是父亲当年从西域买回来的马,养在军中,一直没舍得骑。兄长离去,路途遥远,换了这匹马吧。”
杨业接过缰绳,手指抚过马颈,声音有些沙哑:“二弟,你……不怪我?”
杨重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怪你什么?要怪,也该怪这个乱世,父亲在世时常说,兄长若生在太平盛世,必是国之柱石,可偏偏生在了这个乱世。”
“我知道兄长的难处,各为其主这四个字,从父亲那一辈就注定了。兄长不必愧疚,也不必为难。我不会怪兄长,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杨业,一字一句道:“日后战场相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杨业看着他,眼眶微红。
“但有一件事,我想求兄长。”杨重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说。”
“若有一天,我败了……麟州城破,百姓流离……还望兄长,替麟州百姓留一条生路。”杨重勋垂下头。
杨业猛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好……我答应你。”
杨重勋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兄长,珍重。”
说完,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杨业站在原地,握着那匹党项马的缰绳,沉默了很久。
折赛花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
杨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麟州城的轮廓,策马向北而去。
两日后,麟州城东两百里外,北汉大营,中军帐。
刘继恩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掀开帐帘,杨业大步走了进来。
“杨业,前来复命。”杨业拱了拱手。
刘继恩放下兵书,连忙起身笑道:“杨节帅一路辛苦,快请坐。”
杨业在客座坐下,折赛花站在他身后。
刘继恩看着杨业,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急着问话,只是让侍卫上茶。
茶过三巡,杨业主动开口,面带无奈开口道:“刘兄见谅,麟州那边,末将弟弟已经有了防备,实在无隙可乘,末将无奈,只能连夜出城,前来与大军汇合。”
刘继恩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放下茶盏,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杨业。
“杨节帅不必自责。父皇早已料到此事。这是我临行前,父皇交给我的圣旨,杨节帅请看。”
杨业接过圣旨,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杨公若不能取麟州,不必强求,令其率军北上,与辽、夏联军会合,围困丰州。”
杨业看完信,沉默良久:“原来陛下……早就料到了。”
刘继恩站起身来,走到杨业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父皇知道,杨节帅夹在中间,属实为难,故特意和党项、辽国商议了许久,这才得以让杨节帅出兵丰州,如此一来,杨节帅也便不用两相为难了。”
“父皇还说,杨节帅只要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证明了忠义。至于麟、府二州,待其拿下后,自会放杨重勋一马,不使节帅为难。”
“……”杨业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的躬身拜谢道:“业,拜谢陛下。”
刘继恩连忙起身扶起杨业,“请杨节帅率本部兵马,即刻北上丰州。”
……
与此同时,麟州城,节度使府。
杨重勋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终于提笔,在信纸上写下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