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多逊的话,使得赵华不由得想起数年前,让他损失惨重的那一战。
当年,为了支持朝廷南征,赵华和其他几位重臣,几乎是赌上了一切。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是险些亡国!
这一战的损失,让河东赵氏一族,直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赵华又怎么可能忘记?
游说赵华时,卢多逊也一直在关注着他的神色,心中也渐渐有了把握。
河东赵氏,作为地方豪强之一,他们始终是将自家的利益放在首位的,方才赵华惊怒,并非是故作姿态,当然也并非是顾虑什么‘至交好友’。
赵华怒的是,一旦贸然罢免了刘继业,很有可能会损害到他赵氏一族的利益。
毕竟目下来说,赵氏一族和北汉几乎是休戚与共的,而刘继业一旦能拿下丰州,对北汉也好,对赵氏一族也罢,都是一件好事。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卢多逊才必须要让赵华明白,赵氏一族,没必要绑在一艘即将沉沦下去的破船之上。
他要告诉赵华,河东赵氏,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赵公睿智,当知刘氏已如昨日黄花、冢中枯骨,灭亡不过早晚之事。既如此,赵公又何必以此自缚?”
“况且太原赵氏,乃是战国王族,已流传数百年,清望著于河东,赵公就不为赵氏一族的传承想上一想吗?”
卢多逊的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引着赵华动容不已。
“说起来,赵公与我大宋天子……说不定数百年前,亦是一家人呢……”
“如今我大宋,欣欣向荣,天子有魄力,太子有雄心之壮志,灭二李、收荆湖、一战定江南,打的蜀国五万大军灰飞烟灭,南汉不战而降,便是南唐也奉表称臣,试问天下英杰,何人能出殿下之右?”
卢多逊昂首挺胸,面色傲然道:“赵氏乃苍天大树,自当栖息于浩瀚大江旁,区区将涸溪流,如何供养赵氏?智者长虑,方能长久!”
“若赵公能相助吾主,除却这50万贯的财物外,赵公日后得到的,又岂是这财物所能衡量的?”
卢多逊的这一番话,让赵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良久之后,抬头看向卢多逊:
“太子殿下会记住今日,我赵氏对他的帮助吗?”
卢多逊微微一笑:“赵公可知我昔日是做什么的?”
“什么?”
“区区一秘书郎尔。”
赵华神色再次动容,卢多逊能替赵德昭作为说客,显然是深得其信任的。
这般大权在握的人,竟也起于微末?
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才是最具有冲击力的。
卢多逊的这番话,宛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颗稻草,让赵华下定了决心:
“请告知太子殿下,不出十日,定有佳音!”
身为当年扶立刘崇的几位功臣之一,赵华从不缺少赌徒的心理。
赵华话音刚落,卢多逊脸上便不禁露出喜色。
大事成矣!
……
赵华久居官场,深谙政治,自是清楚自己不能贸然下场。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让刘钧,主动寻求他的帮助。
而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对赵华来说,并不算难。
与卢多逊会面后的第二日,在赵华的暗中推动下,刘钧的御案上便出现了一些奏本。
“数月远征,劳师糜费。”
“河外三州易守难攻,若久攻不下,粮草难以为继。”
看完这些奏本中的内容后,刘钧并未动怒。
因为他知道,这些御史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
今岁上半年,中原大旱,河东也随之有些波及,虽不如中原那般惨烈,但粮草储备却是相形见绌。
刘继业所率领的虽只是两万士卒,然这两万士卒所耗费的民力、物力,对于当下的河东来说,确实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哪怕有辽国的部分资助,也不济于事。
可御史虽言之有理,然刘钧一想起,辽国曾许诺他的事情,他心中就不免多了几分底气。
开战之前,耶律屋质派人曾与他说过,若能协助攻下河外三州,日后辽国便会派军,助他刘氏拿下晋、潞等河北五州。
只要辽国应诺,那当下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故而刘钧也并未将这些奏本放在心上。
然而让刘钧不知道的是,他的反应,早已被赵华精准预测到。
过了两日,又有一则流言渐渐在太原城内流传开来:
“宋军意图围魏救赵,趁太原空虚,赵匡胤将亲率大军北上!”
这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但流传的速度却极其夸张,只是两日的时间,便引得太原城内的各部重臣心神震荡。
文人,擅玩弄权谋,可一旦遇到军略大事,却只会惶惶,拿不出任何主意。
此时太原城内的公卿们,一如当年范质、王溥等人的无措。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刘钧的耳朵里,从未上过战场的他,当即脸色大变。
不过北汉朝中,还是有一些宿将在的,如冯进珂。
“陛下,今岁初,宋大旱,粮草不济,宋军便是要北上,也定不长久,太原城高墙固,外及辽国驰援,宋军不敢久战,必退!”
虽说支持冯进珂的人并不多,但刘钧的内心还是稍稍安定了少许。
毕竟背靠辽国,如果宋军进攻河东,辽国不会坐视不管。
而作为幕后推手的赵华,又岂会不明白刘钧的心思?
他知道,单凭这些,并不足以让刘钧中计,之所以这么做,他这是在造势!
在他暗中的推波助澜下,一股不安的大势,正在快速吞噬着北汉朝野。
“辽已许诺定难李氏,称霸河西、河东二地。”
“太原不过为马前卒矣,一旦河外三州攻克,便是辽与党项铁骑,东进河东之日!”
“届时国内空虚,强敌来犯,社稷何存?”
这番话,并非是单纯的危言耸听。
因为河外三州,辽国是早早许诺给了定难李氏,其扶持党项之心昭然若揭,一旦党项拿下河外三州,坐拥整个河西后,难保不会将目光看向河东。
毕竟北汉和辽国的关系,很是微妙。
每每中原进攻太原时,辽国之所以来援,不过是因为唇亡齿寒的道理罢了,但归根到底,太原刘氏毕竟是中原汉人。
所以辽国对北汉的态度,并不怎么友好,甚至公然辱刘钧为‘儿皇帝’。
在这种情形之下,辽国若是扶持一个同为异族的党项出来,显然要比扶持一个不怎么听话的汉人王朝,要好的太多!
当不安的情绪在朝野上下蔓延时,赵华见时机已到,方才图穷匕见。
这几则流言尚未停歇,新的流言便以铺天盖地之势展开!
“刘继业毕竟为麟州杨氏,其妻乃是府州折氏,其二人与河外三州有着割不断的血脉亲情,焉能用心为国效力?”
“其欲暗中联络折氏、杨氏,欲倒戈宋朝,助宋击退来敌,占据河外三州!”
“宋已许诺,届时可北上伐汉,两相夹击,助刘继业攻下太原,为太原王!”
“时有谶言‘无敌坐太原,当为太原王’!”
这一则流言宛若一颗炸弹般,在太原城内轰然炸开,震得朝野上下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