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赵德昭令人清扫战场。
此番共截获各类粮草两万石,活捉敌军及民夫千余人,其中大多数汉人役夫,而党项人只占去十之一二。
但逃跑的,却是不计其数。
“殿下!”
荆嗣奔来,面色凝重:“如此一来,消息必然走漏,我们面对的甚至不只是李彝兴和耶律沙,很有可能麟州的李光睿也会派兵来攻打五里墩。”
“至少敌军没了粮,甘蔗没有两头甜。”赵德昭心态却很乐观。
“大王放心,有了粮,再加上五里墩这地势,任他千军万马,咱们都守得住。”刘囊搓着手讪笑着。
赵德昭想了想,道:“将那些党项人都杀了,汉人役夫都放了吧。”
“喏。”
很快,营寨中响起阵阵哀嚎,剩下的那些汉人役夫则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赵德昭举着火把,登上高台,看向下面密密麻麻的役夫们。
“尔等且听着,殿下有话要说!”荆嗣大喝道。
“诸位汉人同胞。”
赵德昭的声音随之响遍营寨:“孤乃大宋皇太子,赵德昭。”
一句话,引得众多役夫惶惶抬头,露出一张张悲苦的脸。
“孤知道,你们本都是我中原的大好儿郎,只是不堪战乱,这才逃到河外,却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党项人始终未曾将你们正眼看待过!”
“他们非但让你们披发左衽,还易我衣冠!”
“然我汉人数千年一脉相承留下的血性,又岂是这帮蛮夷所能堙灭的?”
“孤来这河西之地,就是为了告诉这些蛮夷,汉人!不可欺!汉人,更不可辱!”
“故尔等此番虽说有附逆之举,理应处死,但你们毕竟是我汉人同胞,且并未铸成大错,故孤决定,往事既往不咎,尔等且各回家中,与家人共度年关罢!”
一番话,再度引得惊呼连连,众多役夫几乎是骤然抬起头,用轻颤不已的瞳孔,难以置信的盯着赵德昭。
此事……真就如此轻易的揭过去了?
忽有一阵冷风吹来,赵德昭顿感身体一凉。
他看着那些衣衫单薄的役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也罢,你们每人上前,取三斗豆子,充作回家粮资罢。”
闻言,不只是那些役夫,就连荆嗣和那些折家军们也纷纷愕然起来。
“殿下,哪有给敌境百姓放粮的?”
“什么敌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河西百姓也是我大宋子民!”赵德昭道:“照吩咐做就是!”
这么多粮食,他们数百人一个月根本吃不完,且赵德昭心有所感,胜负恐怕就在这一个月之间了。
若是能全歼敌军,这些粮食自然不被赵德昭看在眼里。
若是不能,留着粮食也是拖累、资敌。
倒不如施给这些汉人。
“……喏!”
众多役夫排起长队,一个个上前用布袋装起豆子来。
恍然间,赵德昭却觉得,长队人数却不见减少,反倒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像是那些逃跑的役夫,又回来了?
而那些领了豆子的役夫,竟犹犹豫豫的不肯离去,一步三回头的看向赵德昭。
忽然,有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年,在刚刚路过寨门时回过头来,疯了一样跑向赵德昭所在的高台,噗通跪倒,放声大喝了一句:
“太子殿下!俺不走了!”
荆嗣上前,骂骂咧咧道:“小猢狲,不走你要做甚?”
“俺要追随太子殿下,杀党项人!”那少年脸上满是愤慨。
赵德昭问道:“缘由?”
“我父母爷爷,均死于党项人之手,此仇不报,不配为人!”
说话间,那少年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豆子,昂首道:“殿下既然给了我豆子,我便让殿下知道,我河西之地汉人的血性,仍未散!”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已经走到寨门外的役夫们,纷纷犹豫了一瞬,竟也齐齐转过身来,跪倒在高台下,其中有个看着有几分书卷气的男子高喝道:
“得君之豆!为君之兵!壮我汉人!誓杀蛮夷!”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响应。
“得君之豆!为君之兵!壮我汉人!誓杀蛮夷!”
“誓杀蛮夷……”
赵德昭皱眉道:“都发什么疯,年关将至,尔等且自回去陪家人便是,你们的仇,朝廷自会为你们报!”
“蛮夷一日不除,我河西汉人便一日无家!”那男子梗着脖子。
“蛮夷不除!无以为家!”
众人的高喝声,再度回荡在夜色中。
赵德昭的神色也变得认真无比。
“尔等当真决定了?”
“誓死无悔!”
“好!”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看向荆嗣:“荆嗣,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喏!”
荆嗣也被这一幕整的热血沸腾。
这就是撒豆成兵吗?
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
这上千人只要操练几日,不说上战场打仗,但至少守个寨子,放放弓箭什么的不在话下。
“刘囊,寨防修缮的事,便交给你了!”
“喏!”
“折巳,你带一队人,去高粱山的出口布置拒马、鹿砦,若敌军有动向,随时来报。”
“喏!”
一层层命令吩咐下去,即便是深夜,营寨中仍是热火朝天。
兵士们开始清理残骸,修补寨墙、垛口及木寨门。
那些役夫则被荆嗣编成一个个小队,有的专司弓箭,不求射中,只求能射到大致的范围,而有的则是制作起擂木、滚石来。
很快,两日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而李彝兴也终于发现了五里墩的异常。
“报!殿下,折都头报,李彝兴派了骑兵前来催粮,一进五里墩,立刻就发现了异常,折都头已带人斩杀了敌骑。”
“命他准备作战,敌军很快就要来了!”
赵德昭不敢大意,抓紧时间布置防事,除此之外,他还特意派了一队探马,时刻留意麟州的方向。
虽说李光睿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但赵德昭还是不希望接下自己在和李彝兴大战的时候,有什么后顾之忧。
果然不出他所料,就在次日,折巳再次派人来报。
“报!殿下,李彝兴已派数千轻骑杀至五里墩!”
“到哪了?”
“前军已出高粱山。”
荆嗣冷笑道:“也不怕被埋伏,看来缺粮让他们真的急了。”
赵德昭摆摆手,继续问道:“是耶律斜轸的骑兵吗?”
“不是,看旗号,是党项人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