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可!”
赵光义面色大变,连连惊呼道:
“如今府州折家军至少已折损半数,城垣多处坍塌,城中粮草耗尽,军民皆已到了极限!此时正是破城之机,若因一时猜忌起了内讧,岂不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光明侯可知营中已几日未见粮米?若不将那些党项人充作血粮,恐怕不等攻下府州,我军将士饿都要饿死了!”耶律斜轸冷笑道。
“我们是没粮……”赵光义急道,“难道府州就有粮?他们撑得住,我们为何撑不住?”
“因为他们有城可守,我们有吗?!”耶律斜轸逼前一步:“还是说,光明侯打算让我契丹勇士饿着肚子去爬那五丈高的城墙?”
赵光义脸上青筋微跳,强压怒火道:“若以火攻城呢?如今天干物燥,正是北风烈烈,只需一把山火,火势便向南面蔓延,城内必乱!”
帐中众将闻言,神色各异,有人微微点头。
耶律沙却缓缓摇头,沉声道:“若李彝兴真有投降宋国之意,趁我军不备时自背后偷袭,又当如何?”
赵光义一怔:“大王,李彝兴他定不会如此昏聩……”
“你又如何保证?”耶律沙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若有二心,我军腹背受敌,顷刻间便土崩瓦解,军国大事,还是应小心为上。”
此话一出,赵光义顿时面露苦涩。
赵德昭的反间计,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耶律沙整个人此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如何攻打府州了,而在如何防备李彝兴,如何保全自身上……
果不其然,接着耶律沙便道:
“我会将此事呈报南院大王,使其在开封的使者,即刻面见宋皇。”
“大王这是……”耶律斜轸怔了怔。
“罢战。”耶律沙摇摇头,整个人如瞬间苍老了十多岁:“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赵光义脸色彻底大变,急忙上前一步:“大王,万万不可……”
“光明侯!”
耶律沙忽然打断他,语气不冷不淡:“此乃我契丹内事,光明侯还是……莫要多言为好。”
“……”
赵光义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缓缓低下头,袖中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帐外北风呜咽。
耶律沙收回目光,继续道:“将李光新放了吧,也不要与李彝兴发生龃龉。派人给赵德昭送个信,就说我军……欲和。”
“喏!”
“大王英明!”
帐内众将纷纷松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想再打下去了,能安然返回草原,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奢望了……
只有赵光义还站在角落阴影之中,面色平静的如一摊死水。
只不过他心里却远远不如表现的这般平静,一股不甘和愤恨在胸膛疯狂翻滚!
“若是此战由我来指挥,又岂会走到今日之地步?”
“以我的果决,以我的谋略,以我的阵图,最多一个月,府州必下,赵德昭早已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何至于此?!”
“此战之不利,皆在于此!若有下一次……”
心中思绪万千,赵光义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满堂契丹将领的嘴脸。
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
与此同时,离契丹大营不远处的党项大营中。
比起耶律沙那边的压抑沉闷,李彝兴的帐中反倒显得平静许多。
这位刚刚自立的夏王端坐于羊皮褥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下方众将分列两侧,野利、往利、房当诸部首领皆在,却无人开口。
良久,李彝兴放下茶碗,悠悠叹道:“敌军的反间计……起效了。”
帐中一片沉默。
“府州,攻不下了。”
此言一出,野利部首领忍不住道:“大王,那耶律沙那边……“
“指望不上了。”李彝兴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老狼的苍凉:“赵德昭这一套连环反间计一出,任谁来心中都难免会起疑心,更何况是和我们不同阵营的契丹人?”
“那光新少主他……”
“无妨。”李彝兴摆摆手,神色淡然,“耶律沙不敢真把光新如何。此时与我党项人翻脸,他四万大军便要困死在这高粱山中,他不敢赌。”
他沉吟片刻,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整个高粱山,最终停在了五里墩的位置。
“传令下去,留一万兵马在此,继续牵制府州城中的折御勋。其余诸军,随本王开赴五里墩。”
“大王要……”
“强攻五里墩。”
李彝兴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是我党项唯一的生路!只要拿下五里墩,打开北面的缺口,不但能突出重围,还能……生擒宋国皇太子!”
“届时,以赵德昭为质,何愁赵匡胤不割地求和?”
往利家的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大王,那些契丹人若趁我军攻打五里墩时,从背后偷袭……”
“他们不会。”李彝兴冷笑,“耶律沙此刻比我更怕内讧。他若敢动,便是自寻死路。传令,拔营!”
“喏!”
……
五里墩营寨内,赵德昭正凝视沙盘,忽然有斥候匆匆入帐:“殿下!耶律沙遣使送来书信!”
赵德昭接过信笺,展开一阅,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耶律沙说了什么?”荆嗣问道。
“求和。”赵德昭将信笺递给他,“他说愿罢战言和,奉上重礼,只愿北归。”
刘囊凑过来一看,皱眉道:“大王,契丹人素来反复无常……”
“无碍,这都不重要。”赵德昭摆摆手,看向折巳:“李彝兴那边可有动静?”
“回殿下,斥候来报,李彝兴已率三万大军,正朝五里墩方向赶来!前锋距此已不足二十里!”
帐中众将神色一凛。
赵德昭沉吟片刻,忽然提笔,在一张素笺上疾书数行,交给那送信的斥候。
“将此信交予耶律沙。”
“告诉他,”
赵德昭淡淡道,“孤不要求他杀了李彝兴,也不要什么重礼,只要他做到按兵不动,坐壁上观。此间事了,孤自会放他安然北归,绝不追击。”
“喏!”
赵德昭转向众将,面色肃然:“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最艰难的一仗,要来了……”
“喏!”
次日清晨,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李彝兴的四万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至五里墩峡谷口。
“报!大王,前方峡谷已被宋军以巨石堵死,无法通行!”前锋将领来报。
李彝兴骑在一匹高大的党项马上,眯眼望向那狭窄的峡谷。
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中间峡谷仅容数骑并行,而峡谷上方不远,宋军的营寨依山而建,隐约可见寨墙上人影幢幢。
“攻。”
他只吐出一个字。
“喏!”
战鼓声骤然响起,党项前锋如潮水般涌向峡谷。
然而通道狭窄,大军根本无法展开,每次只能投入数百人,如同涓涓细流撞向礁石。
“放!”
寨墙上,赵德昭一声令下,无数滚石擂木从两侧山崖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