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粮送去了吗?”
五里墩营寨中,赵德昭召集众将,商议军情。
“送到了。”刘囊笑道:“那李光新只是匆匆将粮车运到营中,便没了动静。”
“确定李光新收下了是吗?”
“确定。”刘囊肯定道。
“如此就好。”赵德昭也笑了,随即看向沙盘,目光扫过那以碎石堆叠而成的山川沟壑,忽然道:
“若孤放火烧了这高粱山,该如何?”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烧山?!”刘囊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失态,忙低下头去。
荆嗣也皱起眉头,沉声道:“殿下,此举……恐怕不妥。”
“为何不妥?”
“如今正是深冬,山中枯草败叶堆积甚厚,虽说无需火油,一点火星便可燎原,可正因如此,山火一起,便再难遏制。”
荆嗣指着沙盘北侧,“这几日北风正烈,火势若借风势向南蔓延,届时李彝兴与耶律沙九万大军被火所逼,退无可退,定然化作哀兵,誓死攻城,哀兵必胜,府州不见得能守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府州城内……也没多少粮食了。”
帐内众将皆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赵德昭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却依旧固执道:
“能不能用得上再说,先派人准备着干草、薪柴,还有剩下的火油,全部拿出。”
众将见状,也不敢再劝,只拱手道:“喏。”
“放火烧山之事,还需一些时日,在此之前,孤想先剿灭了李光新、耶律敌禄这两支前锋。”
赵德昭凝视沙盘,忽的又道:“只要拔了这两个钉子,我们便能源源不断的派遣轻骑,骚扰李彝兴和耶律沙所部,使其昼夜不宁,疲于应付。待敌军士气低落,人困马乏之际,再一举火攻,方可万全。”
闻言,刘囊忍不住道:“殿下,峡谷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对我军是如此,对敌军亦是如此。况且李光新、耶律敌禄两人,兵力倍与我军,又如何能将他们全歼于此?”
“若……将敌军引入这峡谷之内呢?”
“引入?”
“不错。”赵德昭目光灼灼道:“只要将敌军引入峡谷,以我军准备多时的滚石、擂木从两侧击之,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必可胜之。”
刘囊迟疑道:“此计虽妙,然李光新也是宿将,恐怕不会轻易冒进……”
“不。”赵德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他会来的。”
……
“不如收了粮,我们再大举进攻五里墩,也算是自证清白了。”
李光新大营内,那一车粮食的麻袋口子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粟米。
周围的党项兵士围了一圈又一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唾沫的声响。
李光新面色铁青:“收了这粮,耶律敌禄那边如何交代?”
“所以才要今夜便动手!”心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们悄悄收了粮,让将士们饱食一顿,然后连夜偷袭五里墩!”
“一来,宋军昨夜才偷袭了耶律敌禄,今夜必会疲而松之。”
“二来,此举正是向契丹人自证清白,若我们与宋军有勾结,岂会主动去攻?”
“三来,只要拿下五里墩,全歼敌军,这车粮食的来历,自然就有了合理解释,说是缴获的,谁还能说什么?”
李光新沉默半晌,看着帐外那些饥肠辘辘的士卒,终于一咬牙:
“……好!收粮!煮了!让将士们吃饱!”
“喏!”
当夜,风急月黑。
李光新尽起麾下两千步骑,熄灭所有火把,衔枚疾行,沿着山道悄悄向五里墩摸去。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五里墩高处的瞭望台上,赵德昭正举着那支望远镜,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果然来了。”
赵德昭放下望远镜,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全军撤出营寨,只留少量斥候,佯装巡逻,待敌军前锋接近,便诈败而走,不许恋战。”
“喏!”
……
李光新摸到五里墩营寨之下,见寨墙上灯火稀疏,守卫寥寥,心中大喜。
“天助我也!这些宋军果然懈怠了!杀上去!”
前锋数百人一拥而上,直扑那些在峡谷口巡逻的宋军。
“杀!”
那些巡逻的宋军只是匆匆交战一番,便佯装败退,纷纷丢盔弃甲,仓皇而逃。
李光新见状,也不下令追击,只是高喝道:
“莫要追击!直捣敌寨!”
说罢,他便一马当先奔向营寨所通的山道,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便赶至寨门前的山道上。
此时,他心中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一路上,这未免也太顺了些。
然而敌军的营寨就在眼前,他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时机!
况且那营寨中尚有火把亮起,显然敌军就在里面。
念及此,李光新当即暴喝道:
“不世之功就在眼前!随我杀!!”
“杀!!”
数百党项兵如狼似虎般涌向寨门,奋力一推,寨门竟这般轻易大开了。
甚至有几车粮草,就这么敞开了袋子,露出金灿灿的粟米。
然而寨中,却并无一个守军,只有几堆尚未熄灭的篝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李光新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
“不好!中计了!”他厉声大吼,“前军变后军,速速撤离!”
可这些党项兵早已饿了多时,如今见粮食就在眼前,又如何能忍得住?
数百前锋蜂拥入寨,哪里顾得上李光新的军令,只是一个个如饿狼般,扑向那些粮食。
“我的!都是我!”
“别跟我抢!!”
“完了……”李光新见状,喃喃自语,心中猛的一沉。
像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一道震天的巨响猛地从后方山道上传来。
“轰隆——!”
无数滚木礌石从两侧山道上倾泻而下,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杀啊!!!”
黑暗中,喊杀声震天而起,早已潜伏在山道外的折家军纷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自山道后方,向营寨的方向杀来。
“放火!”
与此同时,营寨上方的瞭望台处,数百民夫高举火把,将一支支燃烧的火把抛向营寨。
干燥的寨墙、堆积的柴草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噼啪作响,转眼间便将整个营寨化作一片火海。
哀嚎声不断在营寨中响起。
“这……这……”
此时,李光新被困在狭窄的山道中央,前进不得,后退无路。
向上看,山顶上火把密密麻麻,仿佛有千军万马,向下看,山道尽头亦是火光冲天,敌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