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这时候刚刚有点偏西,码头上没什么人,所有人都以为赵文东他们会晚上太阳落山时再回来,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早回来。
等到赵卫国他们听到消息匆匆赶来,就看到了有些落寞的捕捞队众人,不少人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还有落水的痕迹,赵卫国等人心中咯噔一下,脚下速度不由自主的加快,赵三爷走得最快,第一次在他的老脸上看出慌乱。
队委的人看到人群里的赵文东,见他虽然面色凝重,但是没缺胳膊少腿,一切正常,顿时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大半,等看到了岸边静静躺在那里的赵大福时,不少人呼吸一滞,果然还是出事了。
有人看到眼前的情况,掉头就往村里跑去,相信很快全村都会知道,但是这些都是早晚的事,甚至估计一会龙王塘的码头就会聚满了人。
“东子这是咋了,出了啥事,大福他?”
赵卫国神情凝重的快速来到赵文东的身边,语气焦急。
“卫国叔,大福叔没了。”
赵文东看向赵卫国,眼神里有自责,声音沙哑地说。
赵卫国虽然见到赵大福躺在那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一下子愣住了,大脑在这一刻好像停止了运转。
赵三爷紧紧攥住手里的烟袋锅子,脸上却恢复了冷静,赵文东没出事就行,说句不好听但是很现实的,龙王塘只有一个赵文东不可或缺,却有一两百个赵大福可以替代。
“东子,卫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大福我们回队部说!”
赵文东闻言点点头,看向一旁眼神中带着担忧的赵老蔫。
“老蔫,安排民兵队看好船只和物资,还有队部也加派人手。”
“好,队长!”
赵老蔫马上领命,安排人去喊民兵队的人集合。
“捕捞队的人,带着大福哥,去队部。”
“好。”
赵文东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等村民们得到消息纷纷赶到码头时,已经没了赵文东他们和赵大福的身影,只有民兵队的人背着枪面色严肃的看守着码头上的船和船里的收获。
队部外面民兵队的人把村民们都挡在院外,村民们聚集在队部外面不停的讨论着什么,赵二狗带着赵大福家属赶来时,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们急匆匆进入队部,然后议论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嘈杂。
“唉,咋就出事了。”
“看到大福家的没,刚进去时好像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听说好像不少捕捞队的人都掉进了海里,遭遇了鲨鱼群吗?”
“我听说是遭遇了大风暴。”
队部内,赵大福的老婆在看到自己丈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息时,顿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妈,你醒醒啊妈!”赵大福四个孩子,另外三个都扑过去抱着晕倒的老娘大哭,只有他的大儿子,十六岁的赵海兵咬着牙,目光看向赵文东。
“三叔,我爸没了,我还在呢,我替他继续出海,捕捞队的名额别给别人行吗?”
赵文东本来以为他是要质问自己,为什么没照顾好他爸,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顿时有些惊讶的看向赵海兵,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开着大奔,西装革履的形象逐渐重合,赵海兵前世早早出去打工,是少数几个生意成功的村民之一。
捕捞队的人窃窃私语,队委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马上回答赵海兵,赵文东嘴角扯动了一下,神情莫名的看向赵海兵。
“海兵,你不怪我吗?”
赵海兵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闻言看了一眼死了的爸,晕了的妈和慌乱哭泣的弟弟妹妹。
“怪你?三叔你说啥呢,为啥怪你?凭什么怪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异常的坚决,略显稚嫩的脸庞上只有少部分的愤怒,大部分都是一种斗志,一种不愿命运屈服的不服输。
“没有三叔你,我家早就家破人亡了,我家年前的时候不比老蔫叔家强多少,都已经两天吃一顿饭,后来是三叔你留了个我爸在民兵队,跟着三叔进山下海,我们家才能现在一天两顿吃上干的。”
“看看那么多的临时社员,和他们多了解下外面的情况,就知道现在灾年多么严重,是三叔你救了我们,怪你那不是狼心狗肺吗?”
赵海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有泪花翻滚。
“而且,上山出海,讨生活哪有不死人的,我爸说过他要是万一出了事,三叔和咱们生产队一定不会不管我们家,让我跟着三叔继续好好干,所以,三叔你们一定要让我接我爸的班,让我上船。”
这时地上赵大福的媳妇也醒了,她睁开眼就听到儿子的那一番话,顿时翻身从地上坐起来,一把拉住赵文东的裤腿。
“赵队长,我们家海兵也长大了,他力气大能干活,让他接他爸的班,行不行?”
赵文东看了队委的人一眼,眼神复杂地看了看赵大福的家人们,然后也没等队委的人意见,直接点点头。
“行。”
赵大福被送回了他家里,明天一早出殡,捕捞队的人也都散了,每个人走时都忍不住看向赵文东,今天的赵文东格外的沉默,他们有些担心,这种担心显然队委的人也有。
“东子,这事不怪你,谁能想到会遇到蓝鲸呢?”
赵卫国笨拙的安慰着他,赵文东朝着他露出个生硬的笑容,缓缓道:“卫国叔,我没事,说说怎么抚恤吧。”
赵三爷吧嗒着旱烟袋,这个时候停下来接话道:“没有抚恤这一项啊?死了也就死了,最多生产队多照顾照顾他们家。”
“那不行,肯定要有说法。”
赵文东摇摇头,想了想又接着道。
“以前没有这个规矩,那就从现在开始有,咱们研究个说法吧,要是因为给生产队干活出了意外的,咱们生产队都得有个说法。”
“那给他们点粮食?”
“粮食吃完了呢?”
“给他们家人加点工分?”
“加多少啊,加到什么时候?”
队委的人直接开始讨论起怎么给抚恤,没人反对赵文东决定的事。
到最后商量出来的办法,就是给赵大福按照活着发普通劳动力工分,虽然还有很多的细节要完善,但是基本的方案算是确定了,简单的一句话,就是为了生产队牺牲的,都当继续活着给发工分,工分归他家里人支配。
“行吧,那就这么定,我有点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船和渔获麻烦卫国叔和三爷你们处理一下。”
“好。”
“你快回去休息吧,交给我们。”
“东子啊,有些事在所难免,这次只是个意外,事情经过我们也都知道了,你那么聪明应该能想明白吧?”
队委的人点头的点头,劝说的劝说。
赵文东点点头:“我没事,放心吧,等我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说完起身走了,林知音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起身连忙跟上,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赵三爷又狠狠吸了两口旱烟袋,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们也要努力,不能什么都指望东子,大家把手里事都做好,让东子轻松一点,毕竟,他也才只有二十岁啊!”
队委的几人都点点头,金秀英起身道:“我先回去和家里说一声,省得家里着急。”
“嗯嗯,你快去吧,别让你公公婆婆担心。”
这边赵文东出了队部,直接朝着海边小屋走去,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都微笑回应,林知音快走两步挽住他,默默地陪着他往回走。
到了家炕还没烧,赵文东也不管炕上有些凉,直接脱了外衣就钻进了被窝,林知音抱来一捆苞米该子烧了炕,想了想也脱脱了外衣,躺在赵文东身边,把赵文东的头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赵文东的身子。
赵文东一直乱乱的脑子彻底放空下来,嗅着自己媳妇好闻的体香,很快就沉沉睡去,听着赵文东发出来的鼾声,林知音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豪,这就是他的男人,会耍赖,会乱来,但也有能耐,有担当。
自己丈夫之前和她说,要让家人和村里人早点过上更现代化的生活,更好的居住环境,也一直在为此而努力,自己除了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外,还能不能给他分担更多呢?
林知音开始沉思起来,赵文东现在的路很清晰,现在的情况一个生产队也没什么太多的选择性,所以除了种地之外,就是靠着上山下海来增收,加速实现他的计划,想起赵文东明天计划要去公社和县里跑的事,林知音暗暗点点头,自己要给他更多帮助,不能一直让他孤军奋斗。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也睡觉了,等她猛地睁开眼醒来,发现外面黑漆漆的,屋里没电灯,她的头枕在赵文东的胳膊上,赵文东眼睛亮亮的看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感受到她醒了,赵文东笑着转过头看向她。
“媳妇,你醒了?”
“嗯,你醒多久啦。”
“没多一会,也才醒。”
林知音把脑袋在他身上又蹭了蹭,声音柔柔的问道。
“你好了吗?”
“好了!”
赵文东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直接了当的回道。
“下午看你难受,我也有点难受。”
林知音喃喃的道,赵文东笑了一下,像摸小团子一样摸着她的头。
“你丈夫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个机器,是人肯定有难过痛苦的时候,特别是看着捕捞队的队员,信任我跟随我的人就这么牺牲在眼前,说不难过是假的。”
“文东,辛苦你了。”
“哈哈,没啥辛苦的,是我有点矫情了。”
赵文东也不算吹牛,其实一条人命看起来事很大,但是放在这个年代,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前世赵文东家,还有其他饿死人的人家,现在龙王塘村外,那些临时社员的家人们的遭遇,和赵大福的牺牲比起来又能算什么。
他只是有些怪自己太大意了,太自信了,小金不是雷达,金手指也不是无人机,他怎么就能放松警惕,想当然地把小金发现水下阴影当成是鱼群呢,如果快到达目标区域时,他能更谨慎一点,缓缓靠近侦察,而不是直接开到蓝鲸的头顶,赵大福的死是可以避免的。
他不为赵大福的牺牲难过,却因自己的疏忽而自责,但是他从来没气馁,因为龙王塘未来什么样,整个国家未来什么样,社会的发展会什么样,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他是龙王塘的未来,毋庸置疑。
“事情的经过我也都听你们说了,大福哥运气太差了,不磕在船帮上肯定不会有事的。”
“其实我有很大责任,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是最没用的,我会尽力去弥补,同时以后更加注意就好了。”
“嗯,你是我的丈夫,我为你骄傲!”
林知音说完在赵文东脸蛋上亲了一下,赵文东微微一笑,抱了她一会,直到肚子突出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嘿嘿,走,媳妇,回家吃饭去,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