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那四溅的火星，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正是几日前，在他手上碰了一鼻子灰的手下败将，被矮人们称作冈特的所谓剑圣。
这位中年剑客的面容依旧刚毅，下巴上缀着青色的胡茬，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出手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沃恩记得很清楚。
当时在万仞山脉，自己只用了两剑。第一剑劈碎了这家伙引以为傲的半神领域，第二剑击碎了他手中那把大剑。
如果不是一群发疯的亡灵用自爆战术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第三剑就已经斩下了这个人类剑客的头颅。
不过现在，这个手下败将似乎又把脑袋送了回来。只不过让沃恩意外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冈特是一把封印在剑鞘里的钝器，那么此刻的他就像一把开了锋的凶刃！
更惹眼的，是他手中那把造型别致的新大剑。
此剑剑身通体银白色，没有任何魔纹装饰，也看不出是哪种金属锻造而成，却透着一股连混沌之气都无法侵蚀的坚韧。
沃恩从那剑身上感到了一丝熟悉。
就好像它与自己一样，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的对手是我。”
冈特单手握剑，冷漠地说道。
沃恩冷笑了一声，握在手中的无锋长剑纹丝不动，而那双隐藏在头盔深处的瞳孔，燃烧的战意愈发高昂！
“你以为换了把铁棍就能赢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冈特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大剑猛地向前压去，再一次斩出一剑的同时，一击脱离。
被动承受着那一击的威势，匍匐在沃恩脚下的马拉，后爪在地上推开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紧闭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幻化成混沌巨龙的他，竟然吃不下这一击！
沃恩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坐骑已经被打的半残，于是没有在他的脑袋上多做停留，抡起那把无锋长剑，身形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幽影，骤然袭向了冈特。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名半神级强者的对决，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双方便你来我往地砍出了十数剑，爆裂的火星四射，一时间竟不分上下！
站在不远处的雷登看呆了，想要帮忙却插不上手。而莎拉的瞳孔也微微收缩，视线竟然追不上两人的招式！
罗炎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莎拉自身的实力只是钻石级巅峰。
就算他的强化能让她越过紫晶级，摸到宗师级的边缘，和两位宛若神灵的强者相比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
不过——
对付那个马拉，却是刚刚好。
“去吧。”罗炎轻轻拍了拍莎拉的肩膀，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混沌巨龙的身上。
远处的马拉脖子一凉，只见那目光凌厉的刺客又瞄准了自己，那感觉就好像被一只猎豹盯上。
另一边，冈特双脚扎根于冻土，面对那柄如山岳般压来的黑色长剑，挥舞手中的大剑见招拆招。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展开半神领域。
在黄铜关与万仞山脉的惨败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那便是他太过于执着，使用那“宛若神明”的力量了！
其实那不只是他一人的误区，也是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超凡者都曾陷入过的误区。
越是强大的超凡者越会感受到身为凡人的渺小，以及那凌驾超凡之力之上的业力和因果的强大，从而产生路径依赖，将其视为进一步超越自我的“答案”——
即，以超凡的力量，篡夺神灵的权柄！
哪怕只是用剑丈量出的一方世界，哪怕那个狭小的世界是有极限的，有太多装不进去的东西。
但只要站在了那片独属于自己的领域，他便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连神明他都敢与之一较高下！
然而事实证明，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神明既不是一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也不是能够放在天平上用凡人的尺度丈量的东西。
“无尽黄沙”既是神灵与众人对他伟业的认可，却也是神灵与众人封印他的枷锁。
有着无限潜力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领域，而是他手中无所不能的剑！
他正是靠着手中的剑，才成就了今天的伟业，成为了名为“磐岩剑圣”的传奇！
至于领域——
那反而是在他成就奇迹之后，才拥有的东西。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炸开，狂暴的气浪将周遭的飞雪与冻土瞬间切碎成数段！
两道身影在漫天碎雪与尘土中碰撞，厮杀的剑光你来我往，快得让旁人连影子都捕捉不到。
这就是半神级强者的力量吗？！
简直可怕！
站在战场边缘的【龙行万里】只觉心潮澎湃，不知发烫的是颅骨中的魂火，还是那戴在头上的VR。
或许都有！
战场中央的厮杀还在继续。
沃恩手握漆黑的无锋长剑，黑色铠甲在狂风中岿然不动。暗红色的混沌之气顺着他粗壮的手臂灌注进剑身，每一次挥斩都带着压塌空间的呼啸。
厚重的面甲之下传出有节奏的呼吸声。
那双隐藏在猩红之力背后的眼眸透着俯视众生的冷傲，以及压抑在理智边缘的癫狂。
一个试图用凡人之躯挑战神明的蠢货——
简直狂妄！
“铛——！”
没有花里胡哨的技巧，两把剑撞在了一起！
冈特双脚在泥泞的冻土上刮出了两道深沟，身形却依旧稳如山岳，丝毫没有动摇。
“你的领域哪里去了？”沃恩冷笑一声低语，手中的无锋长剑舞了个剑花，攻势稍作停顿。
冈特淡淡一笑，调整了剑锋的姿态。
“你不也没用吗？”
“呵，对付你，用不上那东西。”
“彼此。”
听到那句“彼此”，沃恩的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手中无锋长剑发起了更加凌厉的攻势，整片大地仿佛都在那重压之下悲鸣。
冈特挥剑迎战。
此刻的他完全抛弃了领域的力量，忘我地沉浸在了一招一式的挥砍之中，仿佛与手中的大剑融为了一体！
那通体银白的大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没有神圣之气的加成，只有那最纯粹的寒芒！
刺目的火星在两人之间接连爆开，照亮了昏暗的旷野。
沃恩冷哼一声，手腕猛地翻转。
那把笨重的无锋长剑在他的手中竟顺畅自如，瞬间化作三道交织的黑色剑网，封死了冈特所有的退路。
“只会一味地退让吗？”
面对那兜头罩下的杀机，冈特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不退反进地迎上了那致命的剑网。
“铛铛铛！”
银白大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朴实无华的弧线，剑锋精准地撞在黑色长剑的剑脊。
巧妙的卸力技巧将沃恩那摧枯拉朽的蛮力硬生生引向了一旁，狂暴的混沌之气撞在大地上，硬生生砸出了一道纵长数十米的骇人裂痕，堆在地上的积雪被彻底的汽化！
而冈特则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快速突进到了沃恩的身前，大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直取对方铠甲连接处的颈部缝隙。
这老练的变招让沃恩眼神一凝，不得不收回长剑，用那漆黑的剑身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咚！”
沉闷的回音在旷野上回荡。
沃恩那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震退了半步，厚重的战靴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深坑。而那张附在面甲之下的脸，也终于从游刃有余的冷傲，彻底化作了嗜血的癫狂！
“吼——！”
罗炎轻轻捂住了返回身边的猫咪的耳朵，看着狂怒吼叫的沃恩淡淡笑了笑。
“我发现卡尔曼德斯的信徒有一个特点。”
莎拉歪了下头。
“是什么？”
“嗓门大。”
远处，化作骸骨的巨龙尸体正被徐徐燃烧的黑炎吞没。
一柄漆黑色的短剑插在马拉的颅顶，而那柄剑正属于莎拉。
就在先前沃恩与冈特厮杀的时候，罗炎给莎拉重新叠上了BUFF，并一举击杀了已经大残、无力飞天的马拉。
一股精纯的灵质同时融入了莎拉与罗炎的体内，化作滋养灵魂的力量，冲刷着越来越近的瓶颈。
看着那逐渐被填满的经验槽，罗炎心中不禁感慨。
不愧是杀穿了数个世界的“红名”强者。
这经验值的奖励真不是一般的肥！
说来，那还是他在击杀“守墓人”时发现的秘密。
杀戮过重之人的周围，会凝聚着因恐惧而臣服的灵质。只要将前者处决，便会在释放后者的同时，得到后者的馈赠。
这种奖励机制并非是由神灵或者传说来主导，而是由更在业力之上的因果来决定的！
此刻，在厮杀中陷入癫狂的沃恩，已经无暇顾及追随他征战了五个世界的手下。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便是弄死眼前这只反复横跳的蚂蚱！
两道身影再次绞杀在一起。
那是一场纯粹的武技的较量。
没有漫天飞舞的魔光，也没有冗长的咒语或祷告，只有力量与技巧的巅峰碰撞！
坎贝尔的士兵们忘记了开火，就连那些悍不畏死的食人魔也停下了冲锋的脚步。
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在这一刻彻底沦为了这两位强者的决斗场！
银色的剑光与黑红色的混沌之气不断交织、碰撞、撕裂……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倒对方，而谁也没有后退半步的打算！
就在双方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一道耀眼而圣洁的光芒忽然降临在了战场的上空。
沐浴在光芒之下的奥布里猛地抬头，眼中露出狂喜。
天使！
圣克莱门大教堂终于注意到了这里，向亵渎之徒降下了神圣的裁决！
他毫不怀疑，那漆黑色的身影将在圣庭的裁决之下化作灰烬，混沌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异变再次发生了。
圣洁的光芒被污浊的云层染成了灰蒙，闪耀了一瞬间的天光又重新降格成了昏暗。
狂喜的神色也在一瞬间从奥布里的脸上褪去，转而变成了茫然与困惑。
那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