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灵蜕变的那一刻,项明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
不是传送,不是灵魂出窍,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剥离——像是有人把他的存在本质从万界的坐标中轻轻摘了出来,然后放进了另一条河流。
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手,抬头看不到水晶宫的穹顶。
周围只有水流,无边无际的水流。
那水不是真的水,是时间的碎片,是无数个瞬间被碾碎后重新搅拌成的液态光河。
每一滴水珠里都封存着一个正在发生的时刻——有人在剑下死去,有人在花丛中微笑,有人在虚空中点燃神火,有人在深渊里熄灭最后一缕灵魂。
时间长河……
他的真灵被扔进了时间长河里!
不是他自己跳进来的,是蜕变到了临界点之后,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自动将他拉入了这片只有灵魂本质才能触及的领域。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周围的光怪陆离,第一波记忆冲刷就来了。
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一个在考核区里死去的年轻领主,最后的意识碎片裹挟在时间流水中,像一块尖锐的冰棱撞进他的真灵深处。
狂喜、不甘、对某个女孩未说完的话——这些不属于他的情感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他下意识想要甩开,但在时间长河里他没有手可以甩,没有身体可以躲。
第二波冲刷紧跟着撞了上来。
那是一个强大冒险者的记忆碎片。他曾单枪匹马闯入星界深处,斩杀过一头即将化龙的星兽,从一个无名之辈一路杀到万界悬赏榜前十。
他的前半生是冒险者公会里被反复讲述的传奇——直到他在一次SS级遗迹探索中被队友背叛,锁死在塌缩的秘境核心里。他在核心里撑了很久,用光了所有底牌,最后在核心里慢慢窒息而死。
他的记忆里没有恐惧,只有恨。那种恨意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项明的意识,带着一股“我不甘心”的灼热。
项明咬着牙将这股恨意从自己的认知中剥离出去,真灵焰火猛然腾起,将那团记忆碎片烧成虚无。
第三波冲刷紧随其后。
这一波不是凡人,是一个中等神力的神祇。
祂曾在万界边缘经营着一个小小的神系,三个属神,七颗信徒星球,日子不算风光但足够安稳。
然后某个大神系的扩张碾过了祂的星域。祂的神国被毁灭,信徒被强行转化,属神被一一剥离收编。
祂在封印中活了很久,久到亲眼看着自己的神国被神力一寸一寸侵蚀,最后在彻底同化前自我湮灭了真灵。
祂宁愿消失也不愿变成敌人的一部分。
那股绝望比强大冒险者的恨意更深、更冷,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存在的否定——祂曾是一个神系的主神,然后祂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第十波……第一百波……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人的喜怒哀乐,无数条命运的支流,汇聚成一条咆哮的巨河,将他裹挟其中。
他是项明,他是中夏领的领主,他是那个在考核区里用SSS级宝物硬撼强大神力的神秘领主。
他反复确认着这些认知,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但河水不肯放过他。
每一次冲刷都在磨损他的记忆边缘,像是用砂纸一层一层地磨掉刻在石碑上的字迹。
世间无论凡人还是神祇都逃不过这一关——真灵蜕变必须溯时间长河而上,而时间长河会用无数陌生人的命运冲刷你的灵魂,直到你忘了自己是谁,然后变成河水的一部分,变成又一个被封存在水滴中的无名瞬间。
他不想变成无名瞬间。
项明咬紧了牙——如果他现在还有牙的话。
他的本我真灵在河水深处猛然亮起,是主动燃烧。
真灵化作火焰,光热如日。
这是永恒真灵焰,他刚刚觉醒的天赋,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说明,此刻却在时间长河里自发点燃。火焰从他灵魂最深处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时间流水烧得嗤嗤作响。
然后是凤吟纹。
一道道铭刻在真灵上的凤纹被河水激得亮了起来。
那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份羁绊,是一份因爱意而产生的真灵交融被永恒刻下的印记。
安德莉的第一道凤吟纹最亮,银白如剑锋,那是她在战场上燃烧九成属性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时留下的誓言。
姬牙的那一道暗红如血,那是她蹲在考核区外的印记空间里等了不知道多久只为撕开封印让他全身而退时留下的炽烈依恋。
欧阳卿的那一道月白如宝气,那是她坐在水晶宫沙发上抚着微隆的小腹、嘴角带着慵懒笑意却悄悄把所有宝神气调度安排得井井有条时留下的沉静包容。
还有安娜,新刻上的那道金橙色凤吟纹还在微微发烫,那是她刚从强化空间出来眼眶红红地朝他鞠躬时留下的炽火真金。
还有姬狩、姬木、姬石……
三十六道新刻的凤吟纹,加上之前的四道,四十道凤纹同时在他真灵中亮起,像四十颗星辰在时间长河的深渊中同时点燃。
河水被烧得滚烫!
那些原本朝他涌来的记忆碎片在触及真灵焰火之前就被烧成了虚无,那些裹挟着无数命运支流的时间之水在流经他身边时被蒸发出大片大片的雾气。
周围影影重重的生物投影纷纷躲开——那些都是在时间长河中争渡的其他真灵,有的已经在这里漂流了不知道多久,灵魂已经被河水冲刷得只剩一层薄薄的轮廓。
它们本能地远离这片被烧得滚烫的水域,就像鱼群躲避一锅沸腾的油。
但柴薪有限……
项明能感觉到每一道凤吟纹在燃烧时都在消耗——不是消耗纹路本身,是消耗纹路中储存的情感和记忆。
安德莉那道银白纹路上的剑锋光芒在慢慢变淡,欧阳卿那道月白纹路上的宝气流转在逐渐减缓。
不是她们不爱他了,是这份爱意转化为时间长河中的燃料时,每烧掉一丝,他在河水中的认知就清晰一分,但纹路本身的光芒就暗淡一分。
而时间长河没有尽头。
他抬头往上游看——如果他还有头的话——只看到无穷无尽的湍流延伸到视野之外。
每一道湍流都是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一个时代,他连自己现在在哪个时代都分不清,更别说看到终点在哪里。
他开始在迷失与奋进之间反复徘徊。
每一次凤吟纹燃烧到一定程度,他的认知就会被时间流水冲开一个缺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会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了中夏领是什么,忘了他为什么要在这条该死的河里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