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挺躬身领命,一旁六曹见吕尚事事以黎庶为先,心中都是叹服。
吕尚轻声道:“为政之道,首在治民,西北历经数代兵戈,边民屡遭战火,不时还有胡患侵扰,苦不堪言,”
“以往官府多重在兵事,所以疏于经理民生,以至于每到入冬之时,贫者冻馁,老幼流离,如今天下一统,二圣当朝,亦该有新气象了!”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众人都默默听着。
吕尚目光扫过众人,沉吟片刻,道:“各位,今时不同往日,往年南北对峙,四方纷争,官府无暇治政,尚且情有可原,”
“如今南北混一,四海归心,开皇之政广布天下,若我等仍坐视百姓流离,地方荒敝,便是我等的失职,”
户曹躬身拱手,高声道:“总管所言极是,下官任职凉州十数载,亲眼见治下百姓之苦,”
“壮年劳力多被征戍边,村中只剩老弱妇孺,田地荒芜,下官虽有心安抚百姓,但人微言轻,无力改变现状,”
吕尚微微颔首,神色稍缓,道:“我知道诸位都有难处,我这也不是要问罪各位,”
“只是乱世已去,盛世将近,若是我大隋四海归一之后,治下百姓还要继续受饥寒流离之苦,那后人又该如何看这开皇盛世?”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各异,纷纷低头思忖。
司马王士隆拱手,沉声道:“总管心系百姓,下官愧赧,”
“往年连年备战,钱粮供给边戍,军费开支浩大,府库捉襟见肘,便是有心赈济,手中钱粮不足,前妇难为无米之炊,”
李公挺捻须轻叹,道:“总管体恤下情,我等为官一任,何尝不愿行善政治民,”
“只是此前商路未成,州府赋税单薄,常平仓储粮仅够应急赈灾,但凡遇寒潮荒年,便要拆东补西,实在难以周全孤老幼童,”
“幸得近年西域通商,府库渐丰,才缓了一口气,”
刑曹参军起身一揖,正色道:“下官掌管刑狱,年年入冬,府衙都会收押一些窃贼,大多是饥寒交迫、无路谋生之辈,”
“若有活路,谁又愿铤而走险触犯律法?总管定下善政,恰好从根源消弭祸乱。”
吕尚听完众人所言,手指轻叩案面,道:“你们心里想的,我都知道的,”
“过去朝廷重心在征伐戍边,各州府钱粮紧缺,苛于军备,疏于安民实属常态,”
“可如今大隋已定天下,商路兴盛,府库粮钱充盈,正是该修正旧弊,体恤治民的时候,”
户曹思量了一下,问:“总管方才定所定,都是善政,下官回去便立刻行文各州县,”
“只是,若要搜找孤老,各州县此前没有文书记录,短时间逐一查找,怕是要耗费不少人手。”
吕尚淡淡道:“此事不难,令各县县令牵头,里正、乡吏配合,一月之内就能统计出来,”
“查找期间,先就近从义仓,临时调拨部分口粮接济,不必等名册造好之后,再行救济,”
李公挺想了想,道:“总管,抽调兵士进山伐木,边军本就需要轮防戍守,抽调太多恐影响驻防,抽调少了,又怕杯水车薪,”
吕尚回道:“只拣军中老弱疲卒前往伐木,除此之外精锐照旧驻守边防,互不耽误,”
“所得柴薪,统一归官仓管控,平价发卖,”
说罢,吕尚犹豫了一下,道:“边地百姓,多不识文书律法,不知朝廷政令,不明官家善政,”
“自下月起,各乡择闲置祠堂、空置官舍开设乡学,聘儒生为教,贫寒子弟入学免收束脩,笔墨纸张由府库统一供给,”
“一是教人识字明理,知晓律法禁令,少生争端讼事,二是训导民风,革除边地陋俗,”
王士隆闻言,道:“西北诸州,杂胡与汉民混居日久,若要开设乡学怕是阻力不小。”
吕尚哼了一声,道:“有阻力也要办,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我,难道是欺我刀不利?”
“归附胡人愿入乡学者,与汉家孩童一同受教,安分守己、定居落户的胡户,田地赋税比照汉民规制,不要苛敛,”
吕尚正色道:“往后州县兴修河渠、铺路筑堤,必先勘定农时,春耕秋收时节,一概停征徭役,不许官吏擅自征发百姓耽误农事。
“过往杂税,逐一核查裁撤,凡无朝廷明文规制的摊派,尽数废止。”
“法曹每季下乡暗访,但凡再有官吏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查实即革职流放,绝不姑息。”
大堂之内,一条条政令逐一敲定,不知不觉,日头已然上中天。
诸事议定后,得了吕尚准许,一众僚属躬身退散。王士隆与李公挺留到最后,又与吕尚议了一会儿政令后,也行礼告退。
在所有人都走后,吕尚一人静坐了片刻,方才缓缓起身,慢步踏出大堂,沿着青石甬道,向内宅后院行去。
前院一派肃杀气,兵甲林立,旌旗猎猎,越往里走,越是清幽。
秋风穿过院落,拂过阶前落叶,一路侍女仆役见到吕尚,纷纷躬身行礼,穿过两道小门,便是后院所在,
“见过驸马,”
廊下值守的青荷、碧月远远望见人影,连忙上前行礼。
吕尚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侍女无需通传,轻掀素色帘笼,缓步走入暖阁之中。
屋内檀香袅袅,兰陵公主凭窗而坐,一身素衣,未戴珠翠,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手中捧着一卷佛经。
“夫君,”
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见是吕尚,当即合卷起身,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堂议总算结束了,从早晨等到中午,足足大半日不见你的人影,”
吕尚走上前去,随手将腰间玉带松了些许,在一旁木凳落座,笑着道:“十四州军政负于一肩,自然要忙一些,”
“不过,以后西北百姓入冬之后,能少受些冻饿之苦,也算没白费半日心力,”
“你啊,”
兰陵起身之后,亲手为吕尚斟上一杯茶汤,递到他手中,道:“你有心安民,用心治政,是百姓之福,只是你也要顾惜自身身子,不要太操劳,”
吕尚闻言一笑,道:“无妨,我是武人出身,身糙体壮,这点公务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