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越来越近，青黑色的脊背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若隐若现。
“草鱼。”马杰克扫了一眼便做出判断：“目测六七斤，半米左右，你能把它钓上来，也算是新手光环了。”
话音未落，那尾草鱼已经被拖到浅水区，似乎意识到大限将至，回光返照般地剧烈甩尾，溅起的水花糊了阿力一脸，但这哥们儿毫不在意，一个猛子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扣住鱼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其举出水面。
鱼身在他粗糙的大手里剧烈扭动，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青绿色的光泽，他那张原本凶巴巴的脸上，竟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嘴里喊着听不懂的乌尔都语，不过听语气应该只是简单的庆祝。
守卫们也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还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拍照，仿佛捕获的不是一条普通的草鱼，而是什么史前巨兽。
“厉害，太厉害了，今天晚上别走了，我请你吃鱼，就吃钓上来这条。”
罗伊兴奋地拍了拍马杰克的肩膀，然后话音一转：“不过吃饭前，咱们还是先把正事聊明白，你说呢？”
“当然。”马杰克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守卫想要跟上来，却被他挥手拦住。
两人并肩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坐在一个中式凉亭里，很快有两个穿罩袍包头巾的女人走过来，端上茶水和点心。
“她们不热吗？”马杰克端着茶杯，好奇地问道。
“宗教原因。”罗伊没做过多解释，吩咐那两个女人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尝尝这茶，锡兰红茶，我自己种的，不比你们中国的差。”
马杰克呷了一口，点点头算是认可，将茶杯搁在石桌上，正色道：“说说吧，为什么帮我？”
“帮你？”罗伊忍不住笑了：“我是为了帮我自己，你在老城区当街枪杀了罗德里格斯家族的幼子，如果你被抓到，他们就会知道是我给你提供的武器，我来墨西哥是为了做生意，不是跟毒枭火拼，老实讲我有点后悔，后悔做你这单生意。”
“我也不想。”马杰克叹了口气：“但我没办法，他开车撞飞了几个孩子，还想把一个路都没学会走的女童碾死，我见过恶人，但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不把他的脑袋打开花，我晚上睡不着觉。”
“然后呢？”显然，罗伊并没有被他的义举感动，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像是在重新审视他这个人：“你以为你在扮演审判者，但你恰恰害了他们，用不了多久，那些受害者家属的尸体，就会被人在垃圾箱里发现，面目全非，饱受折磨，你应该听说过卡马雷纳事件吧，他们连美国缉毒局的探员都敢杀，普通市民在他们眼里，跟虫子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应该任由他草菅人命，不管不顾对吗？”马杰克反问了一句，他当然想过后果，可因为害怕后果，就任由惨剧发生，并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根本没有标准答案，既然没有，何必徒增烦恼，当下那一刻的感受最重要。
“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判断，没有必要深究。”
“你这是屁话。”马杰克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你只是害怕摊上麻烦，所以你把我骗到这，打着保护的名义，想要毁约对吗，我告诉你，东西已经卖给我了，钱你也收了，你就没资格再要回去，至于我拿去干什么，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更别提在交易之前，我们就明确交换过信息，如果当时你拒绝，我半个不字都不会讲。”
听到最后，罗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打算现在就逃回美国？”
“逃？”马杰克明显愣了下：“我为什么要逃？该害怕的人不是我，而是罗德里格斯，如果你到现在还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那你的生意也做不大了。”
“你凭什么？就凭你手上那几把枪，和你养的那条狗？”
“没错。”马杰克点点头，语气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要不要打个赌？今天晚上你请我吃鱼，我请你看烟花。”
“疯子。”罗伊抱着膀子，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
“谢谢评价。”
傍晚，农场餐厅，马杰克坐在餐桌上，看着热气腾腾的咖喱鱼却无从下嘴。
巴基斯坦人的饮食习惯跟印度一样，吃饭不用筷子不用勺，也没有桌椅板凳，食物放在地毯上，一群人围着坐下，无论再新鲜的食材，也得用过量的油和香辛料烹调，哦对了，有客人的情况下，女人严禁上桌。
见他不知道怎么吃，罗伊热情地做了个示范，先从一张名为“恰巴提”的薄饼上撕下来一角，蘸着浓稠的咖喱汤塞进嘴里，再用手抓起一块鱼肉，吃得满手流油。
马杰克见状便跟着效仿，一口下去，玛莎拉的味道直冲天灵感。
“哈哈，辣到了吧。”看着他五官挪位的小表情，罗伊像个整蛊成功的孩子：“多吃几口就适应了，这是最地道的巴餐，就跟老北京豆汁一样，一开始难以接受，后来越喝越上瘾。”
“别逗了，谁会喝那种东西上瘾。”
马杰克白了他一眼，索性不吃菜，只吃饼，主食还是挺好吃的，有点像中国北方的烙饼。
两人正边吃边聊，身后播放音乐节目的电视机屏幕突然一闪，画面中出现一栋燃烧殆尽的建筑物，头戴安全帽的墨裔女记者站在镜头前：“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半个小时前，位于老城区的一家家庭旅馆发生火灾，造成两人死亡，据了解，死者是一对母女，女孩名叫瓦伦蒂娜，是一名即将毕业的高中生，具体失火原因尚不清楚，警方已介入调查，前方记者维多利亚为你发来报道...”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街道和那栋被烧毁的房子，以及正被医护人员抬出来，躺在裹尸袋里的女孩尸体，马杰克手里抓着的饼不知不觉掉在了地上，大脑像强制断电了一样，嗡地变成一片空白。
“怎么了？”罗伊不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电视屏幕：“死者你认识？”
马杰克没说话，确切地说是没听见，一股巨大的情绪压在他心里，堵得喘不上来气。
“哕...”他猛地站起身跑到门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好像要把灵魂给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