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上门想同贝子爷亲近一下的是贾洗马。
“洗马”是官职,从五品,满汉各一人,专门负责东宫典藏、经籍保管。
相当于东宫图书管理员。
问题是大清开国以来,除康熙立过太子,别的皇上都没立过太子。
没有太子,哪来东宫?
故,理论上不存在东宫。
但与东宫有关的岗位却又存在,这就导致大量本应在东宫上班的官员都没什么前途,除非特别会来事,否则好事基本轮不到他。
贾洗马就是这样的存在,此人江西南昌人,乾隆三十六年考中二甲进士,结果从实习开始就没在正经岗位上干过活,到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才捞了个有名无实的东宫图书管理员。
这辈子,基本没指望了,临了上头说不定能可怜他一下给个正五品待遇退休。
按理说好歹也是二甲进士出身,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呢?
没啥特别原因,就是刚考上工作那几年比较心高气傲,跟万寿恩科那帮不肯来吃赵安席面的同学一样,一个个总以为自己是凭本事考上来的,所以对于一些社会不良现象嗤之以鼻。
也可以理解为刚入官场,尚未被官场不良风气浸透,人虽在淤泥中,但根子没烂。
或者说,这些人由于刚刚工作级别不高,说话办事不顶用,尚没能感受权力带来的好处。
尤其赵安这个同学身份特殊,牵涉到未来皇帝和权臣的斗争,且明摆着权臣不可能是胜出那方,如此,人万寿同学们就更加不愿意与其产生交结。
贾洗马当初就曾被和珅党羽吴省兰看中,并向其发出邀请,结果贾洗马就心高气傲的给人拒了,之后仕途发展就不对劲了。
一般官员在某任干上三四年都会被提拔,如同后世军官只要不犯错就会按步就班往上升,直到校级军官为止。
之后能不能由校入将,全凭个人能力与背景。
当然,也看运气。
正常发展的话,贾洗马这么多年下来怎么着也应混个小九卿级别,外放的话弄不好连省里四把交椅都能坐上。
然而,眼看都要六十了,还是个从五品且有名无实的图书管理员。
原因便是他不管在哪上班,都是干不到一年就被调到其它岗位“锻炼”,来来回回就这么平级的调...
履历拉出来挺长,但没一个干满干长的,且考核评语也不算好,就这,怎么往上爬?
后悔么?
肯定后悔啊!
十多年前贾洗马就后悔了,也试图去找吴学士缓和关系,为当年的不识抬举正式向学士大人道个歉,然后求人学士把他拉上和珅那条如日中天的大船,问题学士大人“好马不吃回头草”,早就看不上他了。
真是有钱都买不到后悔药,况没钱。
这不,听同僚们闲聊说这届顺天乡试主考官赵部堂有意面向全体在京官员公开“招选”房考官,贾洗马当时就坐不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散了衙门赶紧奔回家,翻箱倒柜后就朝吉三所赶了过来。
两条腿过来的。
没办法,穷啊,连轿子都雇不起。
要不是赵安严禁门房收红包,怕是贾洗马连贝子府都迈不进去。
“下官贾全叩见贝子爷!”
一见赵安,贾洗马抢上几步便要跪下行礼。
赵安抬手虚扶:“贾大人不必多礼,坐,请坐。”
对于第一个主动上门的,赵安还是特别重视的。
“贝子爷面前,哪有下官坐的道理。”
贾洗马哪里敢坐,只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坐下,之后又不知如何开口,在赵安的目光注视下表情格外有趣。
先是踌躇,后是迟疑,接着又好像是害羞,最后把头皮一硬,涨红着脸将一路当宝贝抱着的匣子往前一推,有些结巴道:“下,下官久仰贝子爷英名,一直...一直无缘拜见,今儿个得,今儿个得见尊颜,实是三生有幸...这点薄礼,是下官家乡的一点土产,还请贝子爷笑纳。”
“哦?”
赵安看了一眼匣子,眉头皱了皱,没接话。
见赵安不接话,也不拿盒子,贾洗马心里头便有些发毛。
他在詹事府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平日里连个像样的客人都见不着,如今头一回攀附这么大的权贵,心中难免紧张,这嘴皮子自然不够利索。
表情看在赵安眼里也特别的有趣。
先是踌躇,后是犹豫,之后跟个小孩子似的不好意思,最后许是赵安的目光给了太大压力,这才涨红着脸讪讪补了一句:“贝子爷,下官自幼熟读经义,历年乡试、会试的墨卷下官都细细揣摩过,自问还有些眼力…”
“贾大人在詹事府多少年了?”
“回贝子爷,下官乾隆三十六年二甲进士,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中间在其它衙门历练,后转詹事府,至今已有…十六年了。”
“十六年,”
赵安淡淡一笑,“乾隆三十六年的二甲出身,结果转来转去还是个从五品的官,贾大人这升迁倒是不急不躁嘛。”
这话听在贾洗马耳中自是令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下官…下官才疏学浅...”
“自幼熟读经义,怎的就才疏学浅了?”
赵安打趣似的问道。
未想这有点伤人自尊的话竟让贾洗马好像失去说话能力,竟是不说话了。
“......”
好半天,还是赵安实在没了耐心主动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轻咳一声道:“乾隆三十六年的二甲出身,做这顺天乡试房考官绝对够格了...难得贾大人毛遂自荐,我这人嘛也是求材甚渴,这样,你且先回去等消息。”
闻言,贾洗马不由一阵泄气,他以为这是婉拒,脸色灰败的可以。
瞧着就更当场在赵安面前老了十岁般,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的赵安倒是不忍了,便话锋一转:“叫你回去便回去,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回头自会有人通知于你。”
这是给对方交了底,放心,不让你白来。
贾洗马先是一愣,继而眼眶一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贝子爷大恩大德,下官…下官没齿难忘!”
赵安摆摆手,笑道:“贾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只用能办事的人,你有本事自然用你...回去好好准备,莫要辜负了朝廷期望。”
“是,是,”
贾洗马千恩万谢,起身倒退着出了花厅,一直到出了吉三所的大门,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