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下官所知,此事由公部堂拍板,右侍郎周大人牵头会同仪制司、祠祭司几位郎中商办,具体的卷宗和底档这几日已经在做了,听说花了不少银子...”
刘文藻将自己所知一一倒出。
他这个不负责档案典籍的招待处长又是从何得知这等机密之事?
原因无它,事不密耳。
任凭主要负责此事的右侍郎周兴岱再如何小心谨慎要保密,但想要重新弄一份档案出来也不是他一人能办的了的,起码得有几个笔杆子秘书帮忙才行。
其中有个秘书便与刘文藻交好,将此事私下给透露了。
经过一夜辗转难眠后,刘文藻决定拿此事赌一把。
赌眼前这位年轻的小部堂斗得过那帮老油条,能把自己浪费的二十年青春找回来,同时也能让自己实现心中抱负。
“刘大人在礼部二十年,今日却来跟我说这些,你就不怕那几位知道,找你麻烦?”
凭空得了这么个“大礼包”,赵安自是明白这个刘处长肯定有求于自己。
官场之中,哪有什么情分,有的就是利益而已。
何况,自己与他压根不认识。
所以,他得弄清楚对方的诉求是什么。
能办的就给他办了,不能办的也不能随便答应。
刘文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补过的靴子,像是要从那上面找到什么答案。
赵安也不急,给刘处长足够时间考虑清楚再发言。
这也是对进士出身的文人所谓“风骨”的一点照顾。
高知分子的通病,又想那啥又要这啥。
过了好一会儿,刘处长才抬起头,轻声道:“大人问下官怕不怕,下官自然是怕的。下官在礼部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怕字。怕得罪上官,怕说错话,怕办错事,怕这怕那,怕到最后…下官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番话说的倒是通透,听的赵安都不由为之点了点头。
就刘处长的文凭和履历,以及年龄及任职情况,还真就是那种单位躺平式的干部了。
只要不犯法,我谁也不鸟。
别说上面的局长,就是部长来了我也这德性。
反正,你们开除不了我。
“下官乾隆四十年三甲进士授主事,至今未挪过窝。比下官晚来的,升了;比下官年轻的,升了;就连比下官不会办事的,也因为有个好座师、好同乡,升了。唯有下官,像一头老黄牛,拉着磨盘转了二十年,转来转去还在原地。”
刘处长话说得相当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认命感。
但越是平静,那份不甘就越是分明!
身上也明显比贾洗马多了一点让赵安动容的地方。
说不出来的感觉。
“下官不怕大人笑话,”
刘处长自嘲一笑,“这些年下官家里日子不好过。老母八十有六常年吃药;儿媳身子弱,三个孙儿要养活;犬子今年也要参加顺天乡试,束脩、笔墨、赶考的花销哪一样不要银子?
内人不得已,只能在外城替人裁缝衣裳,贴补家用...
可怜下官这个六品主事,年俸六十两,禄米六十斛,刨去嚼用开支,连给老母抓药的钱都凑不齐,年年借贷,年年还不上…”
说到这里,刘处长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这也是底层京官最真实的写照。
十个有八个都靠借贷过日子。
而放贷给他们的除了民间商业银行外,就是老太爷开的皇家钱庄。
都无须抵押就给放款。
还体贴的给定制服务,从工资直接扣利息,都不必借钱的官员上门办手续。
有限的收入导致大部分底层京官都是在外城租房子住,家眷也大多留在老家,没办法,京师高昂的消费根本不是他们的收入能支撑的。
所以拼了命的钻营,为的就是能外放脱离京师苦海,到地方上狠狠捞上一笔彻底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说他们真穷吧,其实也不至于,毕竟跟百姓比起来他们也算中产阶级了。
奈何,人心永远无止境。
能坚持一生清廉吃惯粗茶淡饭的,都得以圣人衡量了。
“二十年,下官不是没有想过走门路、攀交情。可下官性子软,嘴笨,不会来事,更拿不出孝敬上司的银子。
久而久之,上头那些大人也就忘了下官这个人。苦活累活全是下官的,升官加俸没下官的份。下官就像衙门门口那对石狮子,看着像个物件,其实谁也不会正眼瞧一下。
不瞒大人,下官这次过来也是想了很久,可以说是咬牙过来的,大人心里或许瞧不起下官这种人,但下官对大人的忠心却是天地可鉴的...”
听到这里,赵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有点“真情流露”的刘处长:“所以你今日来,是想从我这搏个前程?”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换作一般人被这么直白点破心思难免要尴尬一番,可刘文藻没有,只见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赵安,略显浑浊的眼睛有那么一丝光亮,像是一块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炭被风忽然吹开表面。
“大人说得不错,下官此来就是想搏一把。”
刘处长的声音虽不大,却不再发颤,整个人瞧着也坚定许多。
“下官在礼部这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上面的那些事,下官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几位大人要弄假状元糊弄大人您,下官第一个念头是害怕...这事瞒得住吗?”
刘处长摇了摇头,“瞒不住的。礼部上下几百号人,经手的书吏、誊录、校对,少说也有十几个。这些人里,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难道就没有人想攀附大人您?下官不说,迟早也会有别人来说。既如此,不如下官来说。”
这话说得很实在,赵安不由点了点头。
他就喜欢听实话。
礼部那帮家伙以为钻制度漏洞能糊弄自己,殊不知他们的糊弄本身才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这个刘处长能清楚看清此事背后存在的真正危机,光这一点就比尚书、侍郎们强。
淡淡道:“你将此事说与我知,就不怕那几位知道后与你秋后算账?”
“大人,下官一个六品主事还有什么好算的?大不了也就是继续坐冷板凳。可万一…下官是说万一,部堂大人能看中下官这把老骨头,下官或许还有翻身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