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熙珍的行为，名义上叫“Big Hit CBO提供品牌视觉支持”。会议室里大家都这么说，文件上也这么写。但谁都清楚这几个字真正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支持协助？这分明是把Source Music原本的骨血抽干，然后换上一套新的。
苏成镇不是没有抵触过。
他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GFRIEND还在岘底洞的地下练习室里吃泡面。六个孩子挤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跳。他用“清纯”这个概念把她们从地下捧到了台前。
没有性感，也没有Girl Crush，是穿着校服裙在雨里跳舞的清纯力量。
那时候，娱乐圈的版图上，哪他女马的有Big Hit这帮暴发户什么事？
但卖了就是卖了。
股份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再是这间公司唯一的话事人了。
所以当方时赫把闵熙珍派过来“协助品牌升级”的时候，苏成镇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自己办公室里从最大的房间，搬到了走廊尽头靠窗的那间。
理由是“采光好”。
“苏代表？”一阵不耐烦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我在听。”
苏成镇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的 iPad屏幕上。
“第三版方案的视觉核心是‘燃烧的修女’。”
闵熙珍微抬下巴，身后的助理便上前一步，将 iPad递到苏成镇面前。
屏幕亮起，一组概念图在屏幕上排开——
曾经那六个踩着小白鞋、穿着校服裙的GFRIEND成员，此刻却被颠覆了模样。
她们身上套着破烂的暗黑色修道服，原本代表着圣洁的白色头纱，边缘也被火焰烧出参差不齐的破洞。而她们的嘴唇上，全都被涂抹上了深郁冷艳的莓果色，仿佛干涸血液一般。
“这套企划延续了上一张《Apple》的禁欲与堕落感，但在尺度上会推得更极端。”
闵熙珍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对自我审美的狂热。
“利用对宗教意象的亵渎感来强化女性觉醒，视觉冲击力会非常强。”
苏成镇慢慢翻着那几页概念图。
第一页，队长所愿（金韶情）的脖颈上缠绕着带刺的荆棘。
第二页，银河面无表情地跪在一座倒置的十字架前。
第三页，信飞摊开的掌心正往下滴着殷红的鲜血。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把平板轻轻放下了。
“闵代表。”
苏成镇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GFRIEND现存的粉丝基本盘里，有百分之四十是青少年。这其中，十三岁到十八岁的初高中女生占了六成。”
“这组数据我看过。”闵熙珍连眼皮都没抬。
“既然看过，那你应该也很清楚，”苏成镇直视着她，“这套带有强烈邪典色彩的视觉一旦放出去，三大台百分之百会直接打上‘不适合放送’的审核标签。”
“为了应对打歌舞台，我们不仅要重新编舞、重做安全版打歌服，甚至连MV的分镜都要耗费资金剪出两版。”
闵熙珍终于端起了那杯冰美式。但是她没有喝，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着杯壁。
“苏代表。”她又把咖啡放回了桌上。
“作为创始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GFRIEND已经出道五年了。五年，这是一个危险的分水岭。”
“如果——”
她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依然死抱着那些所谓清纯、励志的‘安全’东西不放。”
“那请你告诉我，她们的下一个五年在哪里？”
苏成镇没有立刻回答。
闵熙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将iPad转过来。
“苏代表知道Dreamcatcher吗？”她忽然说。
苏成镇愣了一下：“什么？”
“2017年出道的团，主打噩梦概念，暗黑摇滚，MV里出现过十字架、沾血的布娃娃、被锁链束缚的少女。当年KBS放送评价委员会给她们的《Good Night》打上了‘青少年不宜观看’的标签。”
“但结果呢？她们没有因为放送限制就糊掉，反而在海外圈了一大批死忠粉，专辑销量逐年上涨。粉丝也因为禁忌感更兴奋，甚至把‘被三大台禁播’当成一种荣耀。”
她的手指在 iPad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苏代表，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艺术，我在跟你讨论生存。GFRIEND出道多少年了，转型期如果还抱着‘安全’不放，下一个Dreamcatcher就是别人，不会是你。”
“我没说一直做那些安全的东西。”
苏成镇的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我的意思是，无论多么前卫的概念，我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必须要考虑它究竟能不能落地。”
“呵。”
像听到了一句幼稚的外行话，闵熙珍再次拿起了咖啡杯。
“苏代表，你是知道流程的。概念是公司给的，方向是高层定的。至于怎么在这个框架内保证它落地……”
“那从来都是底下执行层面的事。”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传了过来。
苏成镇终于看向闵熙珍，声音明显拔高了些：
“但这所谓的执行层面，就是我，苏成镇，每天在干的工作。”
“MV拍摄超支，需要去跟Big Hit财务部走审批流程的是我。”
“打歌舞台违规，被三大台一剪没，要拉下脸去跟电视台PD赔罪的是我。”
“哪怕是粉丝写抗议信投诉服装过于擦边，最后在官咖上发道歉声明挨骂的人。”
“那个人，还是我。”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闵熙珍的两个助理低着头，在iPad屏幕上的页面划过来又划过去，默契地扮演着两具失聪的躯体。
“所以……”
闵熙珍扬了扬眉毛，声音不紧不慢，“苏代表绕了这么大一圈，核心意思就是——这套方案你不同意，是吗？”
苏成镇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页概念图。
屏幕上是主唱裕株。仰角特写镜头将她侧脸的骨相拍得很破碎，而背景则是教堂里燃烧的彩色玻璃花窗。
平心而论，拍得很好。
虽然闵熙珍的行事作风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但这位前SM传奇总监接手Source Music的视觉企划以来，每一次提案，每一版方案，每一张重新修改的概念图，单拎出来都是行业顶尖的水准。这一点，苏成镇从来没有怀疑过。
“……给我两天时间。”
苏成镇把平板往前推了推，“我让团队出一版折中方案。保留‘燃烧’和‘觉醒’的核心意象。”
“但那些极端的宗教符号，必须替换掉。”
闵熙珍看着苏成镇。
“可以。”
随后她笑了一下，但笑不达眼底：“但我有个条件。”
苏成镇抬眼看着她。
“如果两天后你给我的方案，只是在原概念上涂了一层安全漆——”她顿了顿，“那我还是直接找方时赫先生聊比较合适。”
“嗒。”
闵熙珍将那杯冰美式随手搁在桌面上，径直站起身。
身后的两名助理如同被按下了某种设定好的开关，整齐划一地跟着起立、收拢文件。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闵熙珍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对了，苏代表。”
苏成镇越过半张会议桌看向她。
“听说现代集团那边，今天下午要来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