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H-Vision过来的人。”
“我知道。”闵熙珍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苏成镇也读不懂的东西，“他们最近动作很大。Big Hit本部的意思是，让Source Music这边先对接。你多费心。”
“分内的事。”苏成镇面无表情地回答。
闵熙珍没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
随着“砰”的一声，大门重新紧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成镇一个人，和桌上那杯不再冒着冷气的冰美式。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去年签收购协议那天的场景。
方时赫坐在与现在同样的位置，肥胖的身躯将椅面填得满满当当。他笑得宛如一尊佛像，信誓旦旦地向自己保证：
“苏代表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并购之后，Source Music会保持原有的独立运营。”
保持独立运营。
呵。
苏成镇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真的太独立了。独立到被母公司的总监指着鼻子教怎么作图，独立到被当成弃子，去对接连母公司都不愿意触碰的财阀资本。
他低头重新点亮了屏幕，将闵熙珍留下概念图划回了第一页。
所愿脖子上的荆棘，在他指尖下安静地燃烧。
他看了一会儿，把平板关了。手指按在电源键上，屏幕黑下去的瞬间，荆棘消失了，火焰也消失了。
窗外，十月的首尔虽然阳光依旧明媚，但在没有光照到的阴影处，气温已经悄然降了下来。
苏成镇站起身，将窗帘一把全部拉开。光涌进来，填满了半间办公室。
待会儿还要见现代集团的人。
······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苏成镇静静地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落在楼下的停车场。
视线的尽头，一辆加长版现代雅科仕缓缓驶入。
他的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硬币。
那是一枚普通的五百韩元的硬币。
很多年前，在GFRIEND出道Showcase的后台，女孩们把它塞进了自己的掌心。
“代表nim，这是我们第一张专辑。以后我们一定会赚回来很多、很多个五百块的。”
当时的苏成镇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后来他把那枚硬币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从那以后，每当Source Music有大事发生——续约、被收购、股权变更，或是第一次见到闵熙珍。他都会习惯性地把它拿出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不是迷信，是他需要一件东西提醒自己，这个公司最初的样子。
今天下午，这枚五百韩元再次回到了苏成镇的掌心。
但这一次。
冰凉的触感，却并未能平复他内心的忐忑。好像并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心里实在没底。
下午推开会议室那扇门的，究竟会是一个能帮他制衡本部的盟友，还是……另一个独断专行的“闵熙珍”？
关于这次H-Vision突然入主Source Music，苏成镇这个名义上的创始人兼现任代表，事先竟然没有得到半点风声。
最后，他只是从Big Hit那边收到了一封简短的内部邮件。
增资入股。
然后他从百分之四十九，变成了百分之二十一。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去年面对Big Hit收购时那样彻夜难眠。
原因很简单。
这一年被闵熙珍“深度干预”的日子，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Source Music早就不完全属于他苏成镇了。
百分之四十九也好，百分之二十一也罢，在这个大鱼吃小鱼的工业流水线上，不过是一串迟早会被稀释的数字。
真正的权力，从来就不在那张股权结构图上，而在于——
谁能决定GFRIEND下一张专辑的封面长什么样，谁能决定“燃烧的修女”可不可以落地，谁能决定裕株身后的彩色玻璃窗是碎裂还是完整，谁能决定所愿脖子上是荆棘还是鲜花。
这些东西，方时赫的通知上可从来不写。
如果H-Vision这次派来的是一个懂行的，那依靠着庞大的资源，这个人的到来，或许，仅仅是或许，情况也绝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差。
说不定，还能借力打力，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
退一万步说。
如果这位空降的常务理事，和那些只看报表的人一样，是个对内容一窍不通的外行……
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对于他来说，无非也就是再多出一个需要低头应付的资方祖宗罢了。
仅此而已，日子照过，打歌照跑。
思绪刚落。
此时，楼下那辆深黑色的雅科仕已经平稳地泊入了专属车位。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形精干。
苏成镇隔着玻璃眯了一下眼睛，认出那是现代集团战略企划室的金常务，前几天就是这个男人在电话里和自己对接。
金常务没有往办公楼方向走。他走到车的一旁站定，微微侧身，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第二个人下来了。
年轻。
比苏成镇在脑海中预演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年轻太多。
他穿着一件长款深色羊毛大衣，身形挺拔。下车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用手挡了一下车门上沿。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来接管公司的商人，更像一个刚结束画报拍摄的艺人。
他站定后抬起头，视线扫过Source Music这栋楼。
苏成镇隔着玻璃窗，看清了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
田振辉。
JYP出身，唱过歌，跳过舞。去年又在那部大火的《梨泰院Class》里演过一个抢眼的配角。苏成镇记得很清楚，前阵子自己陪女儿追剧时，还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
甚至就在几个月前，《Start-Up》刚开机不久，他为了拉拢人脉、蹭些热度，还亲自带着GFRIEND的成员们去剧组探过班。被女儿知道之后，还被念叨了好久。
后来，这个人突然担任了H-Vision的CCO。
外界有不少关于他背景的传闻，有人说他是现代集团某位高层的亲属，有人说他是被资本选中推到台前的棋子，有人说他没能力只靠脸，也有人说他其实比看起来懂行得多。
这些传闻苏成镇都听过，听过也就过了，只当是娱乐公司包装高管形象的常规操作。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田振辉有国民度，有流量，是新生代里叫得出名字的那几个之一。
问题是——
这样的一个艺人，怎么会此时此刻站在这里？
难道H-Vision派来的代表就是田振辉？
楼下，仿佛是在印证他这个猜想。
金常务侧过半个身位，伸出手，在大门前做了一个引路的姿态。
田振辉走在最前方，大衣下摆在十月底的风里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