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下方的身影，苏成镇默默地松开了手，将那枚五百韩元硬币揣回了口袋。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转身走向会议室。
走廊很长，从办公室到门口要经过茶水间、打印室，还有那面挂在拐角处的全身镜。
经过镜子时他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的自己。
四十三岁，眼角满是疲惫的细纹。长期周旋于资方和艺人之间的疲态，让他的嘴角总是习惯性向下抿着。
这张脸谈不上体面，但搁在资本这座绞肉机里，却还保有几分难得的清醒。
苏成镇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手指压在领口边缘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听金韶情提过，她好像和田振辉认识。
他想了想，还是打了内线电话，对着助理低声吩咐道：“去联系一下所愿，让她现在回公司一趟。”
“代表nim，需要我提前安排什么吗？”助理问道。
“不用，让她直接来会议室找我就行。”
······
下午三点整，Source Music会议室。
田振辉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成镇已经提前落座了。
实木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三杯刚沏好的茶，白色的雾气正沿着杯壁缓缓往上爬。田振辉有些意外。他还是第一次在半岛这边看见茶，而不是冰美式。
“苏代表，久违了。”
金常务率先走上前，与苏成镇公式化地握了一下手。
苏成镇敏锐地注意到，这位财阀的高管全程都没有开口引荐身后的田振辉，而是自然而然地向旁边退了半步，将最核心的对话空间让了出来。
田振辉站在原地，视线扫过长桌对面的男人，在心里将“苏成镇”这个名字与眼前这张脸重新对齐。
其实，这早已经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了。
最早的时候，还是通过JYP朴振英这层曲折的关系网。
当时由于Source Music被Big Hit收购不久，急需在市场上证明，苏成镇便想到了借一借自己正当红的热度。当时只是饭桌上说了说，田振辉印象并不深。
再后来，也就是几个月前，GFRIEND的成员们来他所在的《Start Up》剧组探过一次班。
但此时此刻。
当田振辉以截然不同的身份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苏成镇老得有点快了。
这不单单指年龄，比起上次见面的那个中年社长，现在的苏成镇白发更多了，脸上的褶皱也更多了，而且一直给人一种很疲惫的感觉。
田振辉目光微敛，主动朝苏成镇伸出了右手。
“苏代表。”
“振——”
苏成镇下意识地伸出手。
那个在嘴边滚了一圈的称呼刚吐出一个音节，舌尖又拐了个弯。
“……田代表。”
他本来想说“振辉xi”的，但这个称呼还是咽回了肚子里，重新换上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敬语。
在上一次带着丫头们去探班的时候，他一口一个叫的还是“振辉xi”。
在苏成镇的记忆里，那个时候的田振辉穿着普通连帽卫衣，蹲在监视器前面听导演讲戏，对待自己很热情。
他怎么可能会想到。短短几个月后的今天，这个在外界看来只是“偶像出身、演技不错”的年轻人，会以这样的身份坐在他对面。
但今天不是探班。
苏成镇把伸到一半的手握了上去。
“苏代表。”田振辉微微颔首，“今后请多关照。”
一旁的金常务始终没开口，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扮演着一块背景板。
苏成镇收回手，顺势坐下，向后靠进了椅背。
“田代表，刚才真是失态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松弛一些，以此来稀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紧绷。
“上次在片场实在太匆忙，都没能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
“你可能不知道，那群女孩们从剧组回去后一直都在念叨，都夸说你人特别好，性格又平易近人。”
看着这位拼命想要找出一些旧日“香火情”的苏代表，田振辉笑了笑，没说话。
他脑子里确实有这段记忆。
探班之后没多久，那位腿长得惊人的GFRIEND队长金韶情，还向他发来了Kakao的好友申请，联系方式还是从凑崎纱夏那里要来的。
他通过了。但也仅仅只是躺在通讯录列表里，加了个好友而已，再没有任何私下的交集。娱乐圈里这种混脸熟的人情客套，说到底不过是一枚轻飘飘的社交符号。
事实上，在今天正式踏入Source Music之前，田振辉早就让H-Vision的财务调取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Source Music近三年来的核心经营报表。
第二份，是GFRIEND自出道以来，所有专辑的销量曲线和音源排名。
第三份，是公司目前的股权结构和债务明细。
Source Music的整体营收，从2018年开始就步入了下行通道。表面上看，女孩们的打歌和商演场次一次都没减少，行程表依旧填得满满当当。
但那不过是虚假的繁荣。
失去了一线统治力的她们，单场报价早已涨不上去了，被后起之秀牢牢压制着。
高利润的品牌代言更是肉眼可见地跳水，从巅峰时期的十多个直接腰斩到现在的两个，其中一个甚至还是靠着主动降价才勉强续下来的。
而去年被Big Hit收购后，账面流水确实因为大厂的注资好看了几个月，但公司的利润率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善。
“田代表。”
苏成镇端起面前的杯子，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眼底的试探，“其实私下里，我倒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什么问题。”
“以我现在了解的信息，你……现在应该还算是隶属于JYP的人吧？”
“一直都是，合约并没有任何变更。”
田振辉抬了抬头。
“准确地说，我签的是独立厂牌约。所以在个人的商业运作上，我的自由度和决策权相对普通艺人要大得多，这并不冲突。”
“原来如此。”苏成镇表面附和，但心底却已经在思索着其他问题，“那您现在艺人的行程计划是……”
田振辉大概也猜到了苏成镇的想法，他也没避讳：“年底确实要回一趟JYP，美国那边安排了单曲宣传。”
“去美国？”
“嗯。”田振辉多解释了几句，“具体的日期大概是在十一月，顺利的话，十二月中旬就能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