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摆钟发出滴答的声响。
陈维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原先的万丈雄心被现实的冷水浇得有些萎靡。
“做那个在淘金热中卖工具的人。”
陈天宇的眼中重新闪烁起精光。
“我们不去挖那个最大、最耀眼的金矿，维翰。
我们卖铲子，卖牛仔裤，我们控制水源和食物。
让所有去淘金的人都离不开我们。”
陈天宇一边说，一边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清晰的生态系统图。
中心是“香江数码”，代表着芯片和核心技术。
围绕着它，是无数个小方块，他写上Apple和其它美国市场上的公司品牌。
“这些，是去淘金的人。
我们要做的是，确保我们的‘铲子’，也就是我们的芯片和操作系统授权是最好、最不可替代的。
苹果公司，就让乔布斯他们去管理，只要它还在用我们的芯片，只要它能为我们带来稳定的利润和市场份额，就足够了。
我们甚至可以自己研发公版的计算机主板和基础操作系统，以极低的授权费卖给那些想要进入个人电脑市場的初创公司。
我们要扶持出十个、二十个‘小苹果’，让他们去和真正的苹果竞争，让整个市场因为我们的‘铲子’而变得无比繁荣。
而我们，则稳坐钓鱼台，收取所有人的过路费。
这，才是真正的控制！”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陈维翰脑中的迷雾。
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在纸上勾画出的那个庞大而精密的商业帝国蓝图，原先纠结于一城一池得失的格局，瞬间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与其去争夺那个光鲜亮丽却危机四伏的王座，不如隐身幕后，成为那个为所有王位争夺者提供武器的军火商。
“我明白了，爸。”
陈维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不甘与困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父亲深远布局的由衷钦佩。
看到儿子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苦心，陈天宇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将那张图纸推到一边，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维翰，我们陈家的产业，未来的大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你大伯那一房的兄弟姐妹精通商业运作和人际关系，家族的贸易、船运这些传统产业交由他们打理，我很放心。
而我们这一房，未来要掌管的，是家族最核心的技术产业，半导体和军工。
这些产业，不懂技术是玩不转的。
我希望，能亲手带一带你，让你尽快熟悉军工产业的运作模式和规则。
这样，就算我将来有什么意外，你也能迅速地接手，确保家族的根基不动摇。”
听到“意外”两个字，陈维翰心里一紧，连忙说道：
“父亲，您想得太多了。
以您的身体状况，离我接班还早着呢。
我……我目前还是想把主要精力放在民用半导体产品上。
现在正是个人电脑和消费电子的快速扩张期，抓住这个机会，能为家族创造更多的利润，占领更多的市场。”
尽管理解了父亲的战略，但陈维翰内心深处，对那冰冷的军工世界还是有着本能的抗拒。
陈天宇看出了儿子的犹豫，他没有强迫，而是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引导。
“你认为个人电脑的未来在于市场，但我告诉你，它的未来更在于‘网络’。”
陈天宇再次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你觉得沙特的那个指挥系统，仅仅是卖一套硬件和软件吗？
不，它的核心，是让你从零开始，亲手构建一个覆盖全国的、安全可靠的数字通信网络。
这比你移植一个图形界面，挑战大得多，也重要得多。”
为了让儿子更直观地理解，陈天宇举了一个例子。
“你知道美国军方的ARPANET吗？”
陈维翰点点头，作为电子工程系的优秀毕业生，他当然知道这个仅限于顶尖大学和军方承包商之间流传的实验性网络。
“1969年，ARPANET上线时只有四个节点，它的初衷是在核战争威胁下，保证军方通信不被摧毁。
它所用的‘分组交换’技术，就是未来的基石。”
陈天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但你相信吗？
在未来，这样的网络必将从军用扩展到民用，连接起全世界的每一台计算机，彻底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
购物、社交、获取信息，一切都将在这个网络上发生。”
这番话让陈维翰的心跳陡然加速，一个宏大到难以想象的未来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这……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陈天宇反问道：
“我们晨星公司内部，为了让华南、鹏城、香江三地的工程师能协同使用‘天工’设计系统，不也已经构建了一个远程通讯网络吗？
之前国内项目出现数据异常，我可是通过网络实时共享数据，直接找出问题所在。
这件事足以说明网络的重要性！
而沙特的项目，是一个让你将这个雏形放大一百倍、一千倍的绝佳机会！”
陈天宇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为儿子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你在构建沙特指挥系统网络的时候，不要只把它当成一个订单。
你要去思考，如何制定出一套通用的网络标准，一套数据传输的协议。
而且，这套标准最好能和美国ARPANET的TCP/IP协议有一定的兼容性。
你想想，如果将来网络时代真的到来，我们香江数码凭借着这套标准，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借助美国的发展，在全球的网络领域占据一席之地？”
这番话如同一阵惊雷，在陈维翰的脑海中炸响。
原先的抵触和犹豫，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创作冲动所取代。
这不仅仅是为家族赚钱，这，是在创造未来！
“我明白了，爸！”
陈维翰的双眼放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我立刻就去组建团队！
我会把它当成晨星公司……不，是我们华人自己的ARPANET来开发！”
看到儿子终于被自己点燃了斗志，陈天宇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轻松了许多。
“这就对了。
军工和民品，很多时候只是一线之隔。
你在开发电子指挥系统的空余时间，也可以多了解一下我们航空器这边的业务。
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对这个挺感兴趣的吗？”
“嗯，好。”
陈维翰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了。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划过。
他确实曾对那些呼啸的钢铁巨鸟充满好奇，但那份好奇，早已在无数个父亲缺席的日日夜夜里，悄悄地变了味。
在他长大后的记忆里，是那些冰冷的飞机，抢走了父亲陪伴他的时间，让他和母亲在偌大的房子里倍感孤单。
他对航空的热情，不知从何时起，就更多地转向了那个能让他沉浸其中、构建属于自己世界的半导体和计算机领域。
这份深藏心底的芥蒂，他没有说出口。
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真正理解了父亲肩上的重担，这份心结终有一天会被解开。
但至少在现在，他更愿意将自己的全部热情，投入到那个即将由他亲手开创的，名为“网络”的新世界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