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氏家族产业的交接仪式尘埃落定之后，庄严肃穆的祠堂内，只剩下缭绕的檀香和空气中厚重的余韵。
当天晚上，陈维翰在庭院里找到了独自伫立的父亲陈天宇。
夜色下的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宛如撒落人间的星河。
晚风轻拂，吹动着陈天宇中山装的衣角，他的背影在庭院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沉稳。
“爸。”
陈维翰的声音很轻，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陈天宇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个在斯坦福大学电子工程系掀起过波澜的年轻人，如今早已褪去了几分校园的青涩，眉宇间透着一股硅谷精英特有的锐气与自信。
“找我有事？”
陈维翰点了点头，他走近几步，与父亲并肩而立。
“嗯。爸，既然您现在正式接手了晨星公司的所有业务，那么……沙特那个电子指挥系统，是不是也由您来亲自主持会更妥当一些？
我毕竟经验还浅，那么大的项目，我怕……”
陈天宇何尝听不出儿子话语里的潜台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怎么，遇到困难了？”
“不是困难。”
陈维翰立刻否认，他不想让父亲觉得自己能力不足。
“项目的前期调研和团队组建都还算顺利。
只是……只是我觉得这个项目太庞大了，它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更多的是对军事战略、多兵种协同的深刻理解。
这些，我都不具备。”
陈天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维翰，这些东西都不是天生的。
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你的专业，你的知识储备，都与它完美契合。
这不仅仅是一个订单，更是一个让你将理论付诸实践，从零开始构建一个复杂系统的绝佳机会。
这是一个让你全面锻炼能力的平台。”
“可是……”
陈维翰的脸上写满了犹豫。
他不想在这个父亲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刻，就表现出任何不顺从，但内心的那股创业火焰却像被压在滚烫的炉子下，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
“爸，我还是想专注于我自己的事业。
您知道的，星尘娱乐的业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我们的游戏机在北美的订单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台。
还有……还有我收购的苹果公司。”
提到苹果，陈维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谈及自己挚爱之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苹果公司现在的发展势态非常好，它的Apple II型机，因为使用了香江数码的芯片，性能稳定，市场反响热烈。
如果您允许，我想把更多的精力投入进去，或许能让苹果的扩张速度更快！”
陈维翰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由他亲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我有一个绝妙的想法！
我们可以把天机中型机上那套成熟的图形交互界面，移植到苹果的个人计算机上！
对于那些对计算机一窍不通的普通家庭用户来说，一个能用鼠标点击图标的界面，远比那些冰冷、复杂的命令行更容易接受。
这将会是一场真正的革命！
一场将计算机带入千家万户的革命！”
听着儿子激情澎湃的蓝图，陈天宇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赞许。
从纯粹的技术发展路线来看，维翰的判断无疑是精准且富有远见的。
个人计算机的普及，必然伴随着操作系统的平民化，而图形界面，正是那把开启大众市场的黄金钥匙。
然而，赞许过后，陈天宇的表情却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维翰，你的想法，从计算机发展的角度看，是完全正确的。”
他先是给予了斩钉截铁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我希望，你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投资人。
图形界面的专利，我们可以授权给苹果，但你个人，不要过度介入苹果公司的日常运营和战略发展。”
“为什么？！”
这个回答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维翰的热情。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的不解和失望显而易见。
“爸，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苹果公司现在拥有最好的产品，加上我们的图形界面和芯片技术，我们完全有能力一举占领美国的个人用户市场！
为什么要放弃？
这简直是把市场拱手让人！”
看着儿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陈天宇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不亲身经历是难以理解的。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走，去书房，我给你看些东西。”
书房内，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沉静的气息。
陈天宇没有说话，而是从书架取出几份泛黄的剪报和一份商业分析报告，推到了儿子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维翰疑惑地拿起剪报，那是几篇七十年代初关于“王安电脑”的报道，标题大多是《华人之光：王安的文字处理帝国》、《挑战蓝色巨人IBM的东方智者》。
而那份分析报告，则详细剖析了王安电脑在计算机领域如何被IBM压制的。
“爸，王安博士是我非常敬佩的企业家。”
陈维翰说道。
“我知道。我也是。”
陈天宇点了点头后，接着问道：
“维翰，知道为什么王安电脑始终无法撼动IBM的地位吗？”
不等陈维翰回答，陈天宇就自问自答道：
“这不是纯粹的商业竞争，维翰。
你在美国学习了好几年，你应该清楚，那里存在着一块看不见，却坚硬无比的天花板。
王安博士没能打破天花板，你也不可能！
因为你的国籍，你的肤色，决定了你不可能成为那个游戏规则的制定者。
美国，绝对不会允许一个非美籍的华人，掌握他们个人电脑市场的命脉。
王安电脑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要他停留在‘文字处理’这个细分领域，他就是‘华人之光’。
可一旦他试图触碰‘计算机’这个产业的核心，就会有无数无形的力量将他推开，媒体、供应链、甚至政府的采购订单，都会成为打压他的武器。”
陈维翰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创办的星尘娱乐，为了保住那个看似简单的视频游戏核心专利，在面对雅达利的诉讼时，最终也不得不做出妥协，转让部分股票以换取麦克唐纳家族的支持。
那一次的交锋，让他第一次领略到了美国商业丛林法则的冷酷。
“您是说……苹果如果壮大到威胁IBM的地位，而我又在其中扮演主导角色，我们就会面临和王安一样的下场？”
“只会更糟。”
陈天宇的回答毫不留情。
“因为你不是美国公民。
你现在看到的苹果发展顺利，那是因为它还是一棵小树，无足轻重。
一旦它成长为可以威胁到IBM、惠普这些巨头的参天大树，而你又是这棵树的主人，你猜会发生什么？
‘国家安全’、‘技术窃取’，各种帽子都会扣到你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