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华夏方面提出的条件后，贝格将军湛蓝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让。
他摊开双手，姿态诚恳却立场坚定，语气中带着军人式的坦率与无奈。
“贺经理，魏总，请务必理解我们的处境。
‘佩刀二’项目是我们空防的未来，但这个项目的所有资金，完全来自于美国国会批准的军事援助法案。
这笔钱，每一分都带着华盛顿的印记。”
说到这里，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美国《对外军事援助法案》的相关条款。
白纸黑字写得非常清楚，接受援助资金采购的重大装备项目，主合同商必须是一家在美国注册、并经过五角大楼认证的美国公司。
这是一个硬性条款，是法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华航技的总经理魏明眉头紧锁，他拿起那份文件，虽然是英文，但核心的法律术语他看得懂。
这个突如其来的障碍，几乎推翻了他们之前所有的预设。
他放下文件，沉声道：
“将军，这意味着华南飞机股份公司，作为飞机的原创设计和生产方，反而要成为一个分包商？
这在商业逻辑上是讲不通的！
我们提供战斗机按照你们的需求进行改装，却不能作为卖方主体？”
贝格将军微微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华夏方的感受。
“从纯粹的商业角度，这确实不合常理。
但先生们，逻辑要为现实服务。”
贝格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框架。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划分。
主合同商的身份是为了满足法律程序。
至于合同内部，贵方、巴基斯坦空军，以及我们最终选定的美国主合同商，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到时通过详细的三方会谈，把每一项工作的分工、技术责任的归属、利润的划分，都清晰地写进补充协议里。
谁负责总体设计，谁负责生产机体，谁负责整合发动机和航电，这些都可以谈。
巴基斯坦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两点：
第一，时效性，印度人不会等我们，我们等不起！
第二，招标文件里明确的核心性能指标和技术转移条款必须满足。
至于你们和未来的美国伙伴如何划分那块蛋糕，我们不干涉。”
这番话像一颗被巧妙投掷的石子，在贺乔羽和魏明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们立刻意识到，争取名义上的项目主导权已经是一条死路。
巴基斯坦人把皮球踢了回来，并且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红线。
要拿美国的钱，就得按美国的规矩来！
“我们已经正式向美国的格鲁曼、沃特、诺思罗普和波音公司发出了项目招标邀请。”
贝格将军补充道，结束了这次会谈的悬念。
“最终花落谁家，取决于谁能最好地满足我们的条件，并且能与贵方达成最有效的合作模式。
我真诚地希望，贵方能尽快与他们展开接触。”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而复杂。
送走态度坚决但姿态友好的巴基斯坦代表团后，贺乔羽一回到自己办公室，就直接打电话给远在香江的陈天宇。
电话接通后，贺乔羽用不甘的语气将谈判的经过和结果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天宇的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听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老贺，消消气。
这事儿，我早就料到了。”
“你料到了？”
贺乔羽的不甘瞬间被错愕取代。
“当然！”
陈天宇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感觉。
“你想想，巴基斯坦是什么家底？
说句难听的，就是个穷鬼。
他现在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是山姆大叔的钱。
花爸爸的钱，当然要看爸爸的脸色，这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跟美国公司去抢那个名义上的主导权，没意义，也抢不到。”
这番直白又现实的话，让贺乔羽彻底冷静下来。
他听出了陈天宇话里更深的意味。
“听话听音，天宇，你是不是早就有了盘算？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什么？主导权分为两种！”
陈天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
“一种是写在纸上，签在合同封面上的，那是给外人看的面子。
另一种是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技术主导权和生产主导权，这是我们自己要的里子。
美国人想要面子，我们给他。
我们拿里子，闷声发大财，有什么不好？”
贺乔羽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思路开始跟着陈天宇的节奏走。
“那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就这么等着，看美国人谁上门？”
“对，等他们来。”
陈天宇的声音透着强大的自信。
“不过，不是每一家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
老贺，你记一下，等格鲁曼公司的人过来谈判时，你提前通知我，我会亲自飞回去。
至于其他几家，你和陆总工他们应付一下就行了，不用特地叫我。”
“为什么？”
贺乔羽大感不解。
“这几家可都是美国航空界的巨头，诺思罗普的F-5多有名，波音更是巨无霸，为什么你只看重一个格鲁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随后，陈天宇才开始为他剖析这场看似复杂的商业竞标背后的利益脉络，仿佛一位棋手在复盘一局早已看透的棋局。
“老贺，我们来挨个分析。
首先，波音公司，他们是民航客机和大型军用运输机、轰炸机的霸主，家大业大。
佩刀二这种单价几百万美元的轻型战斗机项目，在他们眼里就是碟小菜，利润太薄，他们根本看不上。
这次过来，最多就是走个过场，给美国政府和巴基斯坦一个面子，属于重在参与，凑数的。”
“其次，沃特公司，他们的辉煌停留在A-7攻击机的时代。
那是个好飞机，但也是老黄历了。
这几年经营不善，核心的技术团队流失严重，研发能力大不如前。
让他们来主导一个全新的、时间如此紧迫的项目，风险太高。
巴基斯坦人又不傻，不会选他们。”
贺乔羽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香烟燃起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对陈天宇的战略眼光愈发钦佩。
“最需要警惕的，是诺思罗普公司。”
陈天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手里有现成的竞品F-20‘虎鲨’。
如果巴基斯坦选择了他们，‘佩刀二’这个项目百分之八十会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