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管不了那么多。
如今壮志在怀的天子,心中装的都是自己的宏伟大业。
在那大业中,人人都应该为他的雄心壮志而出力。
更何况,他也有他的想法。
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穆公,你说,刘备为什么要还玉玺?”
穆顺想了想:“刘备是汉室宗亲,此举是为表忠心。”
刘协摇摇头:
“不对。他是要告诉天下人,天子在长安,他刘玄德是汉臣。”
穆顺愣住了。
刘协继续道:“他把玉玺送回来,曹操就得接着。就得供着。就不能再随意废立。”
“天子在曹操手里,可汉臣的名分,在刘备手里。”
他转过身,望着穆顺:
“这是阳谋。玉玺乃天子之器,非臣子可私。”
“穆公,我要你去见一趟杜畿。”
“告诉他,朕与长公主失联数年,想见一见她的手书。”
…………
伏完走出宫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站在宫门外的马车旁,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车夫唤了他两声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抬脚上车。
车帘落下,外面的光被遮去大半。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陛下今日说的话。
天子要干大事了。
第一个见的人是自己,而第二个,是董丞。
董承此人,伏完是看不上的。
他与董承同朝为官多年,可两人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好。
毕竟其性情刚愎,好大喜功,说话做事从不给人留余地。
当年董卓乱政,他缩在府中不敢出门;
曹操迎天子,他立刻凑上去,鞍前马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如今曹操势大,他又生出异心,背地里骂曹操是国贼。
这种人,放在太平年月,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可惜,自己是陛下的岳父,董丞也是。
所以就算他再看不上董承,今日也必须去见他。
马车在董承府门口停下。
伏完下车,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叹了口气。
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伏大夫来了?快请快请!”
伏完走进去,看见董承已经站在堂前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锦袍,腰悬玉带,挺着肚子,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伏大夫可是稀客。”
董承拱手,声音大得院子里都能听见,“来来来,屋里坐。”
伏完还礼,跟着他进了堂屋。
两人落座,董承亲自斟茶。茶是上好的,可伏完喝在嘴里,却什么味也尝不出来。
“伏大夫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董承端着茶碗,笑眯眯地望着他。
伏完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说:
“董将军,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董承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伏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想见你。”
董承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茶碗放下,声音低了下来:
“什么时候?”
伏完道:“等消息。宫里的事,穆公会安排。”
董承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对坐,茶凉了,没有人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棂间渗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直到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才仿佛将二人从沉思中惊醒。
董承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中种着几棵桃树,桃花已经谢了,正是枝叶浓密的时候。
刚刚升起的月光照在上面,在树下洒下影影绰绰的光斑。
“伏大夫,”他背对着伏完,忽然开口,
“你说,咱们这一把,能赢吗?”
伏完也站起身,走到董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望着那些斑驳的光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不知道。”
董承转过头,看着他。
伏完恍然未觉,反而兴致勃勃地抬头观月。
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更圆了,形如玉盘,高挂九天。
可伏完觉得这月亮有时候太过无情,千百年来从不管人间悲欢,只以自己的意志运行着。
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
两人就这样并排站在门口,望着月亮,望着桃树,望着地上的光斑。
“伏大夫,”董承忽然开口,“曹操如今不在长安,正是时机。”
伏完点点头:“正是。可我们人手不够。”
董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种辑,长水校尉,手下有一队胡骑。人虽不多,可都是能打仗的。”
伏完也道:
“吴硕,议郎,此人长袖善舞,多知朝中秘闻,可为我所用。”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政变。
这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要掉脑袋的。
曹操在长安的耳目有多少,他们不知道,可他们知道,朝堂上那些大臣,十有七八是曹操的人。
禁军是曹操的,虎卫军是曹操的,
连宫里扫地的太监,都有可能是曹操的眼线。
可他们还是点了头,开始为之出谋划策。
伏完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汉室?
为了陛下?
还是为了赌一场从龙之功?
他说不清。
但既然上了船,那就轻易下不得了。
伏完离开董府时,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长水校尉种辑的府邸在城西,比董承的宅子小得多,
只有两进,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伏完敲门,等了很久,才有一个老仆来开门。
“种校尉睡了吗?”伏完问。
老仆摇摇头,领着他往里走,种辑还没睡,正坐在书房里看书。
见伏完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礼:
“伏大夫,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伏完摆摆手:“不必多礼。完此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坐下,把来意说了一遍。
种辑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比伏完想象的更锐利。
“伏大夫,”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您说的这些,种某都明白。可种某想问一句——陛下,是真的想好了吗?”
伏完望着他,缓缓道:
“陛下在太庙跪了一下午,跟高祖皇帝说了很多话。”
种辑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朝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种辑,愿为陛下效死。”
伏完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拍了拍种辑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去。
从种辑府上出来,伏完又去了吴硕家。
吴硕住在城南,是一条小巷的尽头。
伏完敲门时,巷子里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长安都在吠。
吴硕开门时,披着一件外袍,睡眼惺忪,可看见伏完的那一刻,他立刻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