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大夫?”他侧身让开,“进来说。”
伏完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
吴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宫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吴硕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伏完点点头,转身离去。他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夜风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同一时刻,穆顺也出了宫。
他没有走宫门,而是从偏殿后面的一道小门出去的。
那道门平时没人走,门外的巷子又窄又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穆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佝偻着腰,走得极慢。
他在长安住了很多年,知道哪条巷子通哪条街,知道哪个时辰哪条路上人最少。
他绕了很远的路,才来到杜畿的府邸。
杜畿住在城北,离皇宫最远,也离曹操的耳目最远。
穆顺敲门时,杜畿已经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仆举着油灯出来。
“谁啊?”
“宫中来人,请见杜公。”
老仆愣了一下,提着灯照了照穆顺的脸,大约觉得面善,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杜畿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显然是已经睡下又被叫起来的。
可他的眼睛很亮,看到穆顺的那一刻,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
“穆公,深夜来访,可是宫中有事?”
穆顺拱手道:“杜公,陛下口谕。”
杜畿当即整衣,跪伏于地。
穆顺道:“陛下说:‘朕与长公主失联数年,想见一见她的手书。’”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杜畿伏在地上,没有动。
穆顺也站着,没有说话。
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老仆赶紧用手护住,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过了好一会儿,杜畿直起身,叩首道:“臣领旨。”
穆顺伸手扶他起来,
两人的手在袖中碰了一下,杜畿的手指冰凉。
“杜大人,”穆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
“陛下说,您与长公主是至亲,若您能联络上她,便是大功一件。”
但杜畿知道穆顺的话,有多重。
他知道陛下要长公主的手书,不只是想叙一叙姐弟之情。
长公主在幽州,幽州有征北将军牛憨,牛憨身后是左将军刘备。
陛下是要通过长公主,联系上刘备。
“穆公,”他终于开口,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可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穆顺点点头。
杜畿望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诚恳:
“长公主远在幽州,千里之遥。”
“即便臣能联络上她,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月。陛下等得起吗?”
穆顺没有回答。
他知道杜畿说得对,两个月,太久了。
曹操随时可能回来,长安的局势瞬息万变。
两个月,什么都可能发生。
可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陛下交给他的差事,他必须办到。
“杜大人,”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老臣不懂这些。老臣只知道,陛下吩咐的事,老臣就得办到。”
“至于成不成,那是老天的事。”
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离去。
杜畿站在门口,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关上门,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了很久。
直到书房的蜡烛将熄不熄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殿下如晤:长安有变,陛下欲见殿下手书。盼殿下早日回信。臣杜畿顿首。”
他写完了,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里。
然后他唤来心腹家人,把竹筒交给他:
“送去幽州,亲手交给长公主。”
那家人点点头,把竹筒藏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长安有很多人失眠了。
伏完睡不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董承最后那句话:
“你说,咱们这一把,能赢吗?”
能赢吗?
他不知道。
曹操据有四州,手下诸曹夏侯哪一个不是积年战将?
虎豹骑,泰山兵,西凉铁骑,并州铁骑。
哪一只不是强军?
荀彧、荀攸、程昱、陈宫、钟繇、许攸……
哪一个不是多智之士?
朝廷文武百官大半是他的人,各路州郡,听命于他的不知凡几。
而天子这边呢?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其余呢?
太尉杨彪两年前被曹操所罢,如今赋闲于宅,门庭冷落,
然曹操监视一日不减,故虽故旧犹存,但伏完不敢轻叩。
司空张喜,同岁遭黜,传言归乡,但自此再无音讯。
司徒赵温,虽居其位,然系董卓旧部,素持中立,不涉复汉之议,不可深托。
太常周忠、司农士孙瑞,两人都乃汉臣,但二人早被排挤出权力中枢,
既无兵权,又无实权,无从借力,不宜牵连。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伏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十六的月亮果然比十五的更圆,清辉万里,洒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
他想起当年在洛阳的时候,也常常这样看月亮。
那时候的天子还是刘协的兄长刘辩,那时候的天下还是董卓的天下,那时候的自己,
还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满心想着怎么匡扶汉室。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老了。可汉室,还活着。
伏完关上了窗。
董承也一夜没睡。
伏完走后,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回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灯,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帛,提起笔,想了很久,又放下了。
他在想今天的事。
伏完来了,说陛下要见他。
伏完这个人,董承一向是看不上的。
谨小慎微,优柔寡断,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
当年在洛阳的时候是这样,到了长安还是这样。
一个男人,活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可今天,伏完来的时候,董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他重新提起笔,在帛上写了一行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有些事情,不能落在纸上。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他的脸。
他今年五十有三了,身体还硬朗,还能骑马,还能打仗。
当年跟着董卓的时候,他见过千军万马,见过血流成河,见过这个天下最残酷的一切。
他怕过,也怂过。
可如今,他不想再怂了。
“这一把……”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赢不赢的,先押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