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所说,牛憨从蓟县赶到邺城,只用了三天。
当时夕阳正在西沉,把邺城的城墙镀上一层暗红。
城头那面“劉”字大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十几个玄甲亲兵,一路风尘。
守门的老卒远远看见那面“牛”字旗,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推开城门跑出来。
“牛、牛将军!您怎么来了?”
牛憨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大哥在不在?”
“在、在!主公刚从寿春回来没几天,大公子也回来了!”
牛憨点点头,一夹马腹,黑马踏着青石板路,朝州牧府驰去。
身后亲兵紧紧跟随,马蹄声如闷雷,惊得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
州牧府门口,典韦正抱着铁戟打盹。
听见马蹄声,他睁开眼,看见牛憨,蹭地站起来,咧嘴笑了:“憨子,你怎么来了?”
牛憨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哥呢?”
“在后堂,跟军师议事。”
典韦转身引路,边走边扯着嗓子喊,“主公!守拙来了!”
后堂里,刘备正和郭嘉说话。
案上摊着一幅刚送来的西凉舆图,郭嘉手里拎着茶葫芦,靠在椅背上,神色难得地有些凝重。
听见典韦的喊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刘备站起身,大步迎了出去。
他走到廊下,正好看见牛憨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
夕阳照在他身上,明光铠泛着暗沉的光,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尘土,可眼睛很亮。
“守拙!”刘备快步上前。
牛憨单膝跪地:“大哥。”
刘备一把将他拽起来:“起来起来,跪啥跪。”
他上下打量着牛憨,“瘦了。辽东那边,辛苦你了。”
牛憨咧嘴笑了笑:“不辛苦。打完了,高句丽人退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刘备,
“大哥,淑君让俺送来的。”
刘备接过信,没有立刻展开。
他看了看牛憨,又看了看信,眉头微微皱起。
郭嘉不知何时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手里依旧拎着那只茶葫芦,目光却落在那封信上,若有所思。
“走,进去说话。”刘备转身往后堂走。
后堂里,田丰和贾诩已经到了。
田丰坐在案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见牛憨进来,放下文书,微微颔首。
贾诩坐在角落里,神色淡然,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牛憨向两人抱拳,在主位下首坐下。
刘备走回主位,展开那封信。
信是刘疏君亲笔,字迹清丽,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大哥如晤:
长安有变,天子欲见臣妾手书。杜畿来信,言及此事。
臣妾思之再三,不敢擅专,故遣守拙送信至邺,请大哥定夺。
臣妾如今是牛家妇,唯愿相夫教子,不负此生。
然天子终是臣妾之弟,骨肉之情,难以割舍。
大哥如何决断,臣妾皆无怨言。
——弟妇疏君顿首。”
刘备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郭嘉,郭嘉接过,一目十行扫完,眉头微微皱起,又递给田丰。
田丰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贾诩最后一个接过,看完,依旧神色淡然,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金漆。
远处隐约传来街巷间的喧闹声,衬得这堂中愈发寂静。
刘备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都说说吧。”
田丰第一个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
“主公,长安有变。天子绕过曹操,联络长公主,其意不言自明。”
他转过身,望着刘备,“天子要借主公之力,诛曹操,复汉室。”
郭嘉靠在椅背上,把玩着茶葫芦,声音懒洋洋的:
“元皓说得对,也不全对。”
“天子确实想借主公之力,可他不止找了主公一家。”
他顿了顿,
“杜畿的信里说‘长安有变’,变在何处?只怕不只是天子想动,是有人在天子身边,帮他动。”
田丰眉头微皱:“奉孝是说,长安有人串联?”
郭嘉点点头:
“伏完、杨彪、张喜、王允,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郁郁不得志?”
“曹操在长安,他们不敢动。如今曹操去了襄阳,他们自然要动。”
他灌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天子要长公主的手书,不是想姐姐,是想通过长公主,告诉主公——长安有人,主公可以来。”
贾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军师说得是。可臣在想另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贾诩依旧坐在角落里,神色淡然,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方才锐利了几分。
“天子要联络主公,为何不直接派人来邺城?却要通过长公主、通过杜畿,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因为他不信主公。他怕派人来,被曹操截住;他怕主公不答应,把他卖了。”
“所以他先找长公主,试探主公的态度。”
堂中又安静下来。
贾诩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每个人耳中,分量却不轻。
天子不信刘备,所以先试探,这很政治,但也确实伤人心。
刘备端着茶碗,望着碗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田丰捋着胡须,眉头紧锁;郭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贾诩说完那句话后便又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牛憨坐在下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事他插不上嘴,他来邺城,只是为了送信。
“文和。”刘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说天子不信我。那我问你,我该不该信天子?”
贾诩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主公该信的是自己。”
刘备微微一怔。
贾诩继续道:“天子信不信主公,是天子的事。主公信不信天子,也是主公的事。”
“可主公要做决断,不能靠信与不信,要靠利与弊。”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
“主公请看。长安,天子所在。曹操据关中,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软肋。”
“若有人能在长安举事,里应外合,曹操腹背受敌,则关中可定。”
他的手指移向并州:“并州,曹操新得之地。守将张辽、文丑,皆非等闲之辈。”
“可并州之民,多为袁绍旧部,心向河北。若主公从冀州出兵,渡河而西,并州可传檄而定。”
手指又移向兖州:“兖州,曹操根本。”
“濮阳、东郡、陈留、济阴,皆其腹心。”
“可兖州之士,多与主公暗通款曲。”
“泰山三郡已入主公之手,若再得济北、东平,则兖州门户洞开。”
他收回手,转过身,望着刘备:
“此三者,若取其一,则曹操元气大伤;若取其二,则曹操霸业动摇;”
“若三者皆取——则天下之势,不再归于曹。”
堂中一片寂静。
牛憨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可贾诩的话他听明白了——现在打曹操,能打赢。
田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文和说得是。可臣有一虑。”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幽州的位置,
“辽东虽定,高句丽虽退,可边患未平。”
“牛将军若率玄甲军西进,幽州空虚,鲜卑、乌桓会不会趁机南下?”
郭嘉接道:“元皓说得对。还有并州。”
“张辽、文丑都不是等闲之辈。主公若从冀州出兵,他们会不会从背后捅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