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董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种辑眉头紧皱,吴硕低头沉思。
伏完说的不无道理。
即便曹操不在长安,但其依旧能够牢牢把控关中地区,
更别说其宗族大将夏侯惇,一直在散关驻守。
那里是关中前往汉中的必经之地,曹操相当看重。
散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夏侯惇坐镇其间,便如一把利刃悬在蜀地咽喉,也断了长安南逃的念想。
过了好一会儿,吴硕抬起头,目光沉沉:“伏大夫的意思是,要找个帮手?”
伏完点点头:“曹操势大,光靠咱们这点人,守不住长安。必须有外援。”
董承眼睛一亮:“伏大夫是说,刘备?”
伏完没有当即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缓缓呷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刘备坐拥六州,带甲十万。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的神色,
“他在冀州,虽离长安远,但若肯出兵,曹操必然举全国之力去抵挡。”
“到时候,长安之围自解。”
他话音落下,众人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希冀。
但随即伏完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
“但他肯不肯来,谁也不知道。”
董承一拍大腿:““天子有难,他凭什么不肯?”
“刘备号称汉室宗亲,平日里以仁义自诩,如今陛下身陷险境,他若袖手旁观,天下人如何看他?”
吴硕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
“董将军,我等与刘备素不相识,从未有过深交。”
“难道仅凭其当年送回玉玺一事,就认定其为忠臣义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他不过是大奸若忠之人呢?”
“今日我等去信求援,难保他不会转头将我等卖给曹操!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可这样对他有何好处?”董承还是不太相信,
“他把我等卖给曹操,难道曹操就肯割让并、兖之地吗?”
吴硕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让我等身死,便是最大的好处。”伏完摇头,
“若天子有恙,天下忠汉之臣便只能仰望冀州。”
“刘备不必动手,曹操自会替他清扫朝堂。到那时,他便是汉室最后的屏障。”
董承脸色微变。
“更何况,前来长安解围,对他又有何好处?”
“自古功劳莫过救驾,这天大的功劳他不要?”董承反问。
“然后呢?”伏完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刘备前来救驾,立下大功,如何封赏?”
董承一愣。
“封王?”伏完的声音不疾不徐:“还是加九锡?”
“若他真以救驾之功入朝,是陛下居于他之上,还是他居于陛下之上?”
“董卓、曹操之鉴,尚不远乎?”
几人都沉默了,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先不说刘备会不会出兵,即便真的出兵救驾成功,也难保他不会功高盖主。
在众人看来,刘备名声虽好,
但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在那个位置的诱惑之下,他还能不能守住本心?
况且,即便刘备能保持初心,那跟着他打入长安的手下呢?
有一手的从龙之功,谁看的上二手的?
董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见众人低迷,他不得不打破沉默:
“那要不……联络江东孙权?”
“他根基在江南,即便得了救驾之功,至多封个吴侯——”
“孙权主力本就在荆州与曹操对峙,联络他也难有转机。”
“那益州刘璋?他也是汉室宗亲……”
“被张鲁堵在成都,动弹不得,连汉中都过不了,何况散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董承烦躁地将手中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这天下,除了我等,就再无忠臣了吗?”
伏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诸位,你们可听说过马超?”
堂中又是一静。
董承皱眉:
“马超?马腾的儿子?那个跑到张掖和羌人玩过家家的小子??”
伏完点点头:
“马腾死在曹操手里,马超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
“西凉铁骑,本就天下闻名,如今又有了羌人骑兵。”
“若咱们能联络上马超,让他从西边出兵,直取长安,曹操必然首尾难顾。”
种辑沉吟道:
“马超此人,勇则勇矣,可性情暴烈,反复无常。”
“当年他爹马腾在董卓帐下,他在西凉拥兵自重,逼的马腾弃官西逃,好险没死在樊稠手中。”
“这种不忠不孝只人,能信吗?”
“信不信又能怎样?还有其他选择吗?”吴硕咬牙:
“至于之后……等把曹操赶走之后再说!”
伏完点点头:“那就派人去西凉,联络马超。”
“告诉他,天子有难,若他肯出兵勤王,事成之后,封他为凉州牧,世镇西陲。”
种辑皱眉:“凉州牧?这个条件,是不是太大了?”
伏完摇摇头: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官职大小?总比请来刘备,封个赵王出去强!”
众人点头。
董承又问:“那刘备呢?咱们要不要也派人去?”
伏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刘备那边,暂时不急。”
“刘备与曹操有盟约,五年之内不得南下。”
“即便咱们请他出兵,他也有借口拖延。但若马超出兵,长安火起,等天下皆知天子有难。”
“到时候他这个“忠臣”想不出兵都不行!”
种辑眼睛一亮:“伏大夫说得对。”
“到那时,曹操腹背受敌,刘备从东边来,马超从西边来,孙权说不定也会从南边动一动。”
“三面夹击,曹操必败!”
吴硕也点头:“此策稳妥。先联络马超,让他打头阵。”
“等曹操把兵力调往西边,长安的守备就空虚了。”
“咱们再在城里举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长安。”
董承听得热血沸腾,拍着桌子道:
“好!就这么办!马超那边,我去联络!”
伏完拦住他:“董将军且慢。”
“马超性情暴烈,派一般人去,恐怕说不拢。得找个有分量的人。”
董承一愣:“那派谁去?”
伏完沉吟片刻:“吾举一人。”
“黄门侍郎荀悦,是荀彧之侄。”
“此人虽在曹操帐下,却常怀忧汉之心。他文章写得好,口才也好,派他去西凉,最合适。”
种辑皱眉:“荀悦是荀彧的侄子,能信吗?”
伏完点点头:“能信。荀悦与荀彧不同。”
“荀彧是曹操的心腹,荀悦却是汉臣。”
“他写过《申鉴》,论过政事,字字句句都是为汉室着想。派他去,他不会推辞。”
董承想了想,点头:“好,就派荀悦去。可怎么跟他说?”
伏完微微一笑:“就说天子想读他的《申鉴》,请他入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