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热得早。
未央宫前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
伏完坐在马车里,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光和热一并挡在门外。
车行得很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自从马超的信送到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夜里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事。
天子的嘱托、董承的激动、种辑的谨慎、吴硕的精明。
还有马超。
那个远在西凉、性情暴烈的年轻人,真的能信吗?
八千骑,秋前抵长安。
话说得很满,可万一呢?万一他路上耽搁了?万一他半路反悔了?
万一他打到长安城下,看见曹操的旗帜,转头就跑?
伏完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能想,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
伏完掀开车帘,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跟着,才下了车。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只有一线窄窄的阳光,像一条金黄色的蛇,蜿蜒着向前爬去。
伏完低着头,走得很快。
今日的集会,比往日都重要。
因为今日要见两个人——王允和杨修。
王允。
这个名字,在长安城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当年董卓乱政,王允是司徒,位列三公,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董卓把持朝纲、杀戮忠良。
后来董卓被张绣刺杀,他总算短暂地掌控了朝堂。
可曹操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便被边缘化。
曹操迎天子都长安,论功行赏,没有他的份;
清算董卓余党,也没有他的份。
他就那样被遗忘在长安城的角落里,像一件过了时的旧衣裳,挂在柜子里,落满了灰。
可伏完知道,这个人是汉臣。
不仅如此,董卓乱政期间,他周旋于董卓与李傕、郭汜之间,多次庇护忠臣。
如今朝中依旧有不少受过他恩情的人。
杨修则完全不同。
太尉杨彪之子,弘农杨氏的嫡传继承人。
此人聪明绝顶,才华横溢,文章写得好,口才也好,可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放心。
伏完第一次见到杨修,是在三年前的朝会上。
那时曹操刚迁都长安不久,大宴群臣。
席间有人说起一副对联的上联,满座无人能对,
杨修端起酒杯,随口就对了出来,对仗工整,意境深远,连曹操都拍案叫绝。
可伏完注意到,曹操拍完桌子之后,看了杨修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后来伏完听说,杨修在曹操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聪明。
曹操考他,他答;曹操问他,他说;曹操设谜,他猜。
每一次都答得漂漂亮亮,每一次都让曹操无话可说。
可伏完知道,在曹操面前太聪明,不是好事。
曹操是什么人?
他自己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之一。
他需要聪明人,可他不需要比他更聪明的人,尤其不需要那种把聪明写在脸上的人。
杨修的父亲杨彪,当年被曹操以“袁术姻亲”之名罢免,至今赋闲在家,门庭冷落。
杨修虽然还在朝中为官,可谁都看得出,曹操在防着他。
这样的人,能用吗?伏完想了很久,答案是:能用。
正因为曹操防着他,他才可能站在天子这边。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忠诚往往是因为没有退路。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伏完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种辑,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袖子挽到小臂,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
“伏大夫,快进来。”种辑的声音压得很低,侧身让开。
伏完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董承、吴硕,还有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杆却挺得笔直。
是王允。
伏完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比记忆中老了许多,
可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是那种看透了世事却不肯低头的倔强。
另一个年轻得多,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是杨修。
“王公,杨公子。”伏完拱手行礼。
王允还礼,动作一丝不苟,像在朝堂上一样郑重。
杨修也还了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倨傲,也有几分审视。
“都到齐了。”董承搓了搓手,声音里压着兴奋,
“进屋说,进屋说。”
堂屋不大,几个人坐下,便显得有些挤了。
种辑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坐下来。
董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环顾一圈,低声道:
“诸位,今日把大家请来,是有大事相商。”
“马超那边,已经答应了。八千骑为先锋,秋前可抵长安。”
王允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杨修端着茶碗,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缓缓呷了一口,神色淡淡。
董承见两人没反应,又加了一句:
“马超与曹操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番出兵,是拼了命的。”
王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马超此人,老夫略有耳闻。他能来,是好事;可来了之后,能不能听调度,是另一回事。”
董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王公多虑了。
马超再厉害,到了长安,也得听天子的。”
杨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堂屋里,人人都听见了。
董承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皱:“杨公子,你笑什么?”
杨修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袖,慢悠悠地说:
“董将军,下官不是在笑您。”
“下官是在笑——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仓促’。”
堂中一静。
伏完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种辑和吴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杨修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讲书:
“马超从西凉来,八千里路,大军调动,需粮草,需时日,需沿途州郡放行。”
“曹操在关中布了多少耳目?马超一动,他能不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马超还没到长安,曹操的大军就先到了。到时候,是咱们杀曹操,还是曹操杀咱们?”
董承脸色微变。种辑眉头紧锁。吴硕低下了头。
伏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杨公子说得有理。可马超是咱们唯一能请到的外援。刘备不肯来,孙权来不了,刘璋出不来。”
“除了马超,还有谁?”
杨修看了伏完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伏大夫,下官没有说不能请马超。下官是说,请了马超,就得算好他来的时间。”
“太早,打草惊蛇;太晚,来不及。”
“秋前抵长安,太含糊了。”
王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杨公子说得是。马超的事,不能光等,得催。”
“派个人去西凉,跟他定下具体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