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了,打了多少仗,走了多少路,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
可他们还在。
他把眼泪逼回去,伸出手,握住典韦的手臂,又握住牛憨的手臂。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气,
“那我兄弟三人,便闯一闯这曹营!”
刘备点了一队亲卫,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卒,个个能战,个个敢死。
他命人牵来马,又让亲卫去取他最好的那副甲。
牛憨把玄甲重新系紧,典韦把那两柄铁戟擦了一遍又一遍。
出发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天边最后一抹光从秦岭山脊上滑落,潼关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黑影。
城头上的火把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起伏的线,把整座关城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刘备骑在马上,望着那片灯火。
那里有天子。有曹操。
他一夹马腹,朝潼关西门驰去。
牛憨在左,典韦在右,亲卫紧随其后。
潼关县衙坐落在关城正中,原本是守关都尉的署衙。
曹操进驻后,把正堂腾了出来,权作天子行在。
说是行在,不过是一间三进的官署,青砖灰瓦,梁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
枝叶蓊郁,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青石板上漏下几点碎银。
今夜正堂里灯火通明。
烛台从门口一直摆到屏风前,橘黄色的光把整个大堂照得亮堂堂的。
几案上摆着酒肉果蔬,虽不算丰盛,却也齐整。
天子坐在主位上,冕旒重新戴在头上,玉珠不再晃动,静静地垂着。
那身黑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
领口处露出的脖颈上贴着两小块桑皮纸,隐隐渗着暗红色。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塑像。
曹操坐在天子右侧,玄色深衣,暗红披风,面容沉静。
他没有看天子,目光落在堂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上。
堂外传来声音。
是三个人的脚步。
一个沉稳,一个厚重,一个像铁塔落地。
守在堂前的虎卫军士卒齐齐按刀,甲叶碰撞声清脆而整齐。
正堂的门大敞着。
刘备站在门口,牛憨在左,典韦在右。
烛光从堂中涌出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没有立刻迈步,目光越过满案的酒肉、两列的甲士,越过那些烛火和阴影,落在主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臣刘备,叩见陛下。”
刘协望着跪在面前的三个人。
当先那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须髯垂胸,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战袍,甲胄上还沾着尘土。
他跪在那里,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长枪。
他认识这个人。
当年玉玺送到长安时,曹操在朝堂上提起过他的名字。
后来他在太庙里跪了一下午,跟高祖、光武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是——
刘备会把玉玺送回来,说明他认我这个天子。
那时候他在心里把这个人想了无数遍,想他长什么样,想他是什么样的人,想他会不会来。
此刻这个人跪在他面前。
“刘使君请起。”
刘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掩饰,
“赐座。”
刘备站起身,在右侧末席坐下。
牛憨和典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曹操坐在天子左侧,端起酒爵,抿了一口,目光从刘备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玄德远来辛苦。”曹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一路从邺城到潼关,翻山越岭,走了不少路吧。”
刘备迎上他的目光。“路不难走。难的是走得对。”
“哦?”曹操放下酒爵,“何为对,何为错?”
“臣子闻天子蒙尘,千里赴援,是对。”
刘备的声音依旧不高,“至于何为错——孟德你比我清楚。”
堂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曹操的手指在酒爵边沿上轻轻摩挲着,没有接话。
刘协却先开口了。“刘使君。”
他唤了一声,等刘备的目光转过来,才继续说下去,
“朕有一事,一直想当面问你。”
“陛下请讲。”
刘协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当年你从寿春送回长安的那方玉玺——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酒杯放在案上:
“臣乃汉臣。”
刘协的手指攥住了膝上的衣袍。
他听懂了。
刘备送还玉玺,不是为了讨好天子,不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让他自己能在心里继续相信——
相信高祖提三尺剑打下来的这个天下,还在;
相信光武中兴的这座汉室,还在;相信他自己,还是汉臣。
“刘使君。”刘协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来。
冕旒的玉珠在他额前轻轻晃动,他把那顶冠摘了下来,放在案上。
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条玉带——
那是天子服制的一部分,缀着青玉,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刘备面前,弯下腰,亲手把玉带系在刘备腰间。
刘备愣住了。“陛下——”
“这条玉带,朕赐你。”刘协直起身,望着刘备,
“朕在长安,听说你在河北分田授土、兴修水利、办织坊、开边市。”
“朕那时候想,这个人,比朕更像天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朕今日把它赐你。愿你为汉室腰胆。”
刘备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天子。
他不过与自己封儿一般大的年纪。
但没有封儿那活泼,健壮的身躯,反而清瘦,苍白,脖颈上还贴着桑皮纸。
但眼睛中的火焰,却灼的人心疼。
“臣刘备,领旨。”
刘协退回主位。
他重新戴上冕旒,坐回御座,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曹操把酒爵放下。“玄德,”
他唤的是刘备的字,像年轻时一样,“你我多年未见,出去走走?”
堂外的月光很亮。
曹操走在前面,刘备走在后面。
牛憨、典韦、许褚等各将远远缀着,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各自护卫着自家主公的门神。
曹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玄德,”他开口,背对着刘备,“你觉得,天子恨不恨孤?”
“恨。”
曹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你说,孤该不该恨天子?”
刘备没有说话。曹操也不需要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