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灰黑色的城楼,夯土的城墙,像一块巨大的石碑插在天地之间。
城头上插着旗帜——是“曹”字大纛。
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潼关易手了。
“主公。”
郭嘉策马上前,声音难得没有懒洋洋的调子,
“潼关城头,已是曹军旗号。”
刘备望着那面在暮色里猎猎作响的“曹”字旗,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
徐荣没有守住。天子没有冲出来。他来晚了。
“报——”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整个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拼命打马。
冲到刘备面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满脸是汗,
“主公!天子……天子已落入曹操之手!”
周围霎时一静。
赵云勒住马,回过头。典韦按住双戟,眉头拧成一团。
郭嘉拎着茶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刘备身上。
刘备端坐马上,面容沉静如水。
“天子安在?”他问。
“在曹军营中。”
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曹操已进驻潼关。天子……被接入关中了。”
刘备点了点头。天子在曹操手里。
这意味着曹操重新掌控了朝廷,意味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旗帜又回到了他手中,
意味着这场勤王之战,
在军事上还没有真正开打,在政治上就已经输了。
“主公,”郭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退吧。”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郭嘉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天子已入曹操之手。我军远来,粮道漫长,曹操手头的兵力虽被牵制,但虎豹骑、虎卫军俱在潼关。”
“此时若战,是以我之短攻彼之长。”
他顿了顿,
“退,尚有青、冀、幽、徐、豫、扬六州之地可守、可养、可待天时。”
“不退,一旦战败,六州危矣。”
刘备望着潼关城头那面旗帜,望着那座他从未踏足过的关城。
郭嘉说得对。
从理智上说,退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可那座关城里,有天子。
“我不退。”他说。
郭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刘备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犹豫不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郭嘉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随刘备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想清楚了,意味着谁也劝不动。
“报——”又一骑快马从潼关方向驰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曹军的衣甲,背后插着传令旗,在暮色中疾驰而来。
白马义从的骑兵立刻迎上去,将他拦住。
那曹军信使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起,
“曹丞相手书,呈刘使君!”
赵云接过书信,验过封泥,策马送到刘备面前。
刘备拆开,低头看去。
信是曹操亲笔,字迹他认得——
写得不错,但比起真正的书法家来,少了几分法度,多了几分凌厉。
“玄德如晤:天子在潼关,欲见玄德。今夜酉时,潼关县衙,天子设宴。曹孟德顿首。”
刘备看完信,把它折好,准备收入袖中。
但郭嘉凑了过来,于是刘备把信递给他。
郭嘉一目十行扫完,脸色变了。“主公,此乃鸿门宴。”
“是。”刘备说。
“曹操在潼关驻有虎豹骑三千,虎卫军数千。主公若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
郭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知道还去?”
刘备转过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暮色里最后一抹光。“奉孝,天子要见我。”
郭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天子在曹操手里,这未必是天子的意思”,
想说“这很可能是曹操假借天子之名”,
想说“您是一州之主,是天下三分之一的指望”。
可他看见刘备的眼睛里那固执。
郭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拎起茶葫芦,灌了一口,放下,整了整衣冠,朝刘备深深一揖。
“臣,在此等候主公。”
刘备点点头,拨转马头,朝中军驰去。
中军帐还没有搭起来,士卒们正在卸辎重、打桩、拉绳索。
牛憨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一块干粮。
他身上的玄甲还没来得及卸,甲叶上全是尘土,脸上也是。
典韦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两柄从不离身的铁戟,像一座铁塔戳在那里。
赵云正在安排白马义从的哨位,见刘备过来,正要行礼,刘备摆了摆手。
“子龙,传令下去,全军扎营,不得轻动。”
“儁乂、翼德、云长那边,各派快马传讯,让他们按原定方略行事,不必回援。”
“让元皓在邺城,公与在寿春,各自守好门户。”
赵云一一记下,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刘备又走到牛憨和典韦面前。
牛憨抬起头,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大哥,咋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这两个从微末之时就跟着自己的人。
牛憨,自己的四弟,当年在涿郡桃园结拜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山中樵夫,
如今已是镇守幽州、打得鲜卑匈奴不敢南下的征北将军。
典韦,陈留己吾人,少时为友报仇杀人,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
后来跟了自己,从亲卫统领做起,十几年了,寸步不离。
“守拙,恶来。”刘备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曹操在潼关设宴,以天子名义召我。我要去。”
牛憨把手里的干粮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俺陪大哥去。”
刘备望着他。
牛憨的脸被边塞的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须发也多了一抹亮白。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几年前在涿郡桃园里一样,
一点弯都不会拐。
“守拙,”刘备说,“你家中还有淑君,还有安儿和惜君。”
牛憨咧嘴笑了:“家里有淑君,俺放心。”
他顿了顿,“大哥去哪,俺去哪。”
刘备点了点头。他和牛憨之间,本就不需要多说。
无非就是死在一处。
他转向典韦。
典韦抱着铁戟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没有等刘备的问询出口。
“末将当年在陈留,杀了人,逃出来,只想有口饭吃。”
“主公说,跟我走,管饱。”
“十几年了,主公从未食言。所以末将说,要护着主公。也不会食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砧上锤子砸下去一样稳。
“若身死。在地府,末将也是主公亲卫。”
刘备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两个人。
一个从桃园结义起就跟着自己的四弟,一个从来寸步不离的亲卫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