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租从十税五降至三十税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量原本依附于豪强的隐户、流民,纷纷脱离豪强,成为朝廷的编户齐民。”
“《继后汉书》记载,仅冀州一州,”
“建安元年到五年间,在籍户数从十八万户增加到三十五万户,翻了近一倍。”
“第二,农具改革。”
屏幕切换到一张农具复原图。
“这件东西,学名叫‘曲辕犁’,当时的人叫它‘东莱犁’。”
“据《齐民要术》和《平乱志·牛憨传》记载,这把犁是后将军牛憨在东莱时所创。”
教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关于牛憨这个人,后面我们会专门讲。”
“这里只说一点——”
“他发明的这把犁,将开垦一亩地所需的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了一天。”
“这意味着同样的劳动力,可以耕种三倍的土地。”
“粮食产量随之翻倍,能养活的人口也翻倍。”
“而除了最出名的曲辕犁之外,牛憨短短在任青州督农官的五年中,至少发明了几十种各式农具。”
“其中虽然大多失传,但流传至今的,尚在使用的,就有十七种。”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笔记的声音。
“第三,水利。”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汉代水利工程分布图,
“刘备在冀州、青州、徐州广修水利。”
“以漳水十二渠为核心,配套无数支渠、斗渠、毛渠,把漳水流域的盐碱地改造成了高产水田。”
“《水经注》里说,‘漳水十二渠,溉田十万顷,岁收粟三百万石。’三百万石是什么概念?”
“曹操在关中屯田,最高一年也不过收了八十万石。”
“刘备一个水利工程,顶他四个。”
“第四,边市。”
屏幕切换到一幅汉代边市复原图。
“幽州边市,悼太子刘封一手建立的。”
“用中原的布匹、盐铁、茶叶,换取草原上的马匹、牛羊、皮毛。”
“甚至是人口。”
“这里面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
教授调出一组数据。
“建安五年,幽州边市一年交易的马匹数量,是多少?”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三万七千匹。
“三万七千匹。这是什么概念?”
“曹操鼎盛时期,虎豹骑也不过三千骑。”
“刘备在扩军之前,白马义从两千骑,玄甲军三千骑,合计五千骑兵。”
“一个边市,一年就能换回装备七支玄甲军的战马。”
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教授又切换了一张图片。
“根据《续汉书·郡国志》记载,辽东之地,在建安四年至建安十年间,人口从四千三百户,爆增到十二万一千户。”
教授话音刚落,阶梯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笔记声。
第三排那个男生又举起了手,教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话。
“教授,辽东四千年才四千三百户,建安十年就蹦到十二万户……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总不能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教授笑了笑,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问到了点子上。”
“这些新增的人口,正是幽州边市最特殊的一项交易品——人。”
她点开下一页,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表格,标题是《幽州边市建安五年至十二年人口交易统计》。
“根据《续汉书·食货志》及边市档案残卷的整理,建安五年,幽州边市首次出现‘胡口’交易记录。”
“所谓‘胡口’,就是草原上的牧民、奴隶、战俘。”
“交易方式很简单——”
“中原出丝绸、茶叶、铁器、粮食,草原诸部出马、牛、羊、皮毛,以及人口。”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战俘交易。但很快,草原上的部落首领们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经济规律。”
教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用人口换中原的货物,比养着他们划算得多。”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引自《继后汉书》的原文:
“胡俗贵壮贱老,以奴婢易锦绣,一奴值锦三匹,一婢值茶十斤。”
“诸部争相劫掠,燕北大乱。”
“这段话的意思是:草原上原本就有蓄奴的习惯,但以前奴隶只是内部使用。”
“边市一开,奴隶突然变成了硬通货——一个男奴能换三匹锦,一个女奴能换十斤茶。”
“而三匹锦在草原上的价值,足以让一个部落首领穿戴一年,还能分出一些去贿赂更强的邻居。”
“十斤茶,够整个部落熬过一个冬天的酥油茶。”
教授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
“于是,一场持续近十年的草原‘猎奴战争’就此爆发。”
“鲜卑打乌桓,乌桓打匈奴残部,匈奴残部劫掠更小的丁零、坚昆,甚至同一个部落的不同氏族之间也相互偷袭。”
“为什么要打?”
“因为每抓到一个活口,就等于一摞锦缎、一捆茶叶、一袋铁锅。”
“而这些东西,以前他们要用上百匹马来换,现在只需要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冲进隔壁部落的帐篷。”
“建安八年,鲜卑大人步度根在一次突袭中俘虏了乌桓两千余落,一次性从幽州边市换回了五千匹绢、三千斤茶、一千口铁锅。”
“步度根因此被称为‘草原上的茶商’——当然,这个绰号不是他自己取的。”
教室里传来几声低笑,但笑声很快被屏幕上跳出的下一组数据压了下去。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折线图,横轴是年份,纵轴是“燕北草原诸部人口估算(万)”。
建安四年的起点标着“约一百五十万”,然后线条一路俯冲——
建安六年一百万,建安八年六十万,建安十年三十五万……
到建安十二年,那条线几乎贴着底。
数字停在了“约十二万”。
“建安十二年,刘备收复成都的前三年,”
教授的声音很平,
“整个燕北草原,从辽西到朔方,从阴山到大兴安岭,原本约一百五十万的人口,只剩下不到十二万。”
“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