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关于燕北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第三排那个男生举起了手,教授点头示意。
“教授,既然刘备的政权是延续东汉,为什么历史上不把它称为‘三汉’或者‘季汉’?”
“它和西汉、东汉到底是什么关系?”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讲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个问题,是秦汉史研究中最核心的学术争议之一。”
她放下茶杯,“要回答它,我们必须回到建安七年。”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幕布上,那里出现了一行日期:建安七年秋,九月庚子。
“公元202年,建安七年九月。”
“此时距潼关相会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
“曹操灭马超,得庞德;取益州,胁刘璋回长安,刘璋同年卒于途中。”
她顿了顿。“但真正改变历史走向的,是这一夜。”
屏幕切换到一幅未央宫复原图。
“九月庚子夜,刘协在未央宫偏殿设宴款待曹操。宴席上,刘协亲自为曹操斟酒。曹操饮下,毫无防备。”
“因为两年了。两年里,天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每天读书、写字、上朝、盖章。曹操都以为他认命了。”
教授的声音沉下去。
“他没有认命。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后汉书·孝烈帝纪》的原文,被标红放大。
“‘帝自潼关还,居深宫,不豫政事。操每入见,帝从容如常。操以为帝无为,益不设备。及宴,帝亲酌酒奉操。酒半,帝忽拔佩刀刺操,中肩。操惊起,帝再刺,不中。左右共执帝。帝笑曰:吾事毕矣。遂夺卫士刀自刎而死。’”
教授抬起头。
“刘协在刺杀失败后,夺过卫士的刀,自刎而死。时年二十一岁。”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但这不是他留下的全部。”教授点开下一页。
幕布上出现了另一段文字,同样是《后汉书》的引文。
“‘帝临崩,以血书遗玄德。书曰:朕将死,汉祚未绝。玄德汉室宗亲,天下归心。朕死之后,天下无主,玄德当继大统,以续汉祀。’”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烈帝遗诏’。”
第三排那个男生脱口而出:“所以刘备的皇位是继承来的?”
教授点点头。“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她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面上。
“中国历史上,一个王朝分为‘西汉’和‘东汉’,依据的是什么?”
“是都城的位置,以及法统的连续性。”
“西汉都长安,东汉都洛阳。西汉亡于王莽,东汉由光武帝刘秀重建。”
“从法统上说,刘秀是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的后代,属于宗室旁支。”
“他称帝时,打出的旗号是‘继汉祚’,也就是继承汉朝的国祚。”
“那么刘备呢?”
她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法统传承示意图。
“刘协的遗诏明确写道:‘玄德当继大统,以续汉祀。’这八个字,是天子亲笔,血书为证。它的法律效力,相当于一份完整的传位诏书。”
“换句话说,刘协不是简单地‘托付’汉室给刘备。”
“他是以天子的身份,将皇位传给了刘备。”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一个王朝的皇帝在临死前,通过遗诏将皇位传给宗室旁支,从而实现了法统的完整交接。”
教授的手指在“完整交接”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因此,从法统上说,刘备的皇位不是‘自立’的,是‘继承’的。”
“他继承的是刘协的皇位,继承的是东汉的法统。”
“所以他的政权不是‘季汉’,不是‘三汉’,就是东汉。”
“都城从洛阳迁到了邺城,后来又迁回了洛阳,但法统的线没有断。”
“就像当年刘秀把都城从长安迁到洛阳,法统的线也没有断一样。”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笔记的声音。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教授,那为什么历史上会有‘季汉’这个称呼?”
教授点点头。
“好问题。‘季汉’这个称呼,最早出现在南宋。当时北方已被胡人占据,南宋偏安江南。”
“为了强调自己的正统地位,南宋史学家开始将刘备的政权称为‘季汉’,意为‘汉朝的最后一个阶段’。”
“但这是政治需要,不是学术判断。”
“现代史学界的主流观点是:刘备的政权是东汉的延续,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新王朝。”
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几位著名史学家的头像和引文。
“陈寅恪先生在《曹董之乱史讲演录》中明确指出:‘刘备之汉,承烈帝之遗诏,继东汉之正统,非别立一汉也。’”
“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中也持同样观点:‘玄德虽起于微贱,然受烈帝血书之托,名正言顺。”
“其称帝,非篡也,非创也,继也。’”
“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简编》中说得更直接:‘刘备是东汉的中兴之主。’”
教授放下激光笔。
“所以,现代史学界的共识是:西汉、东汉,以及刘备延续的东汉,是同一个王朝。”
“都城变了,皇帝变了,但法统没有断。”
“这也就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三汉’或‘季汉’这个正式的朝代名称。”
“它是一个王朝,只是都城迁徙了而已。”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这个‘完整交接’,却造成了中国历史上一个极为特殊的现象。”
激光笔的红点移向屏幕,那里出现了一行大字:
“建安七年九月(202年)至建安十二年正月(207年)——天下无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