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安七年九月刘协自刎,到建安十二年正月刘备在洛阳称帝,中间间隔了整整四年零四个月。”
“这四年零四个月里,中国没有皇帝。”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手。“老师,为什么曹操不立一个新皇帝?”
“他不敢。”教授转过身,
“刘协死在刺杀他的那一刻。”
“他如果立刻立一个新天子,天下人都会说——曹操杀了天子,又立了一个傀儡。”
“他只能等。等时间把这件事冲淡。但他没等到。因为刘备动了。”
她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曹操在建安七年至十二年间发布的一系列政令。
“建安七年十月,也就是刘协自刎后不到一个月,曹操以魏公的名义发布《求贤令》,开篇第一句是:‘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
“注意这个措辞——‘受命及中兴之君’。”
“曹操在这里用的是‘君’,不是‘帝’,不是‘主’。”
“同年十一月,曹操发布《让县自明本志令》,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述志令》。”
“他在令中写道:‘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教授抬起头。“这篇令文很长,后世研究很多。但有一点是公认的——曹操在这篇令文中,明确表示自己不会称帝。他引用了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的典故,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周文王终身未称王,是他的儿子周武王灭商之后追封的。曹操说这句话,等于告诉天下人——我这辈子不会当皇帝。要当,让我儿子当。”
第三排那个男生举起了手。“教授,曹操为什么不称帝?他明明有这个实力。”
教授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史学界争论了几十年。主流的解释有三层。”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名分。曹操一生以‘汉臣’自居。他迎奉天子、讨伐不臣,所有的政治合法性都建立在‘奉天子’的基础上。如果他废汉自立,等于亲手拆毁了自己搭建的政治舞台。”
第二根手指。“第二,对手。刘备在河北,孙权在江东。曹操若称帝,等于给了他们口实——你曹操是篡汉的逆贼,我刘备才是汉室正统。到那时,刘备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曹操的政治优势将荡然无存。”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刘协的遗诏。”
教授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刘协遗诏中那句话的放大版:
“朕死之后,天下无主,玄德当继大统。”
“注意这个措辞——‘玄德当继大统’。刘协没有说‘曹公当继大统’,没有说‘能者居之’。他指名道姓,把皇位传给了刘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曹操即使想称帝,也没有法统依据。”
“他若称帝,就是篡位。而刘备若称帝,是奉诏继位。”
“刘协用他最后的力气,在曹操和皇位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法统高墙。”
“曹操终其一生,没能跨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么,在这四年零四个月的‘无帝’时期,曹操是怎么做的?”
教授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列出了建安七年至十二年间曹操的官职变迁。
“建安七年十月,曹操自封魏公,加九锡。建安九年,进位魏王。”
“建安十年,诏置魏国百官,魏国实质上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但他始终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
“建安十二年,刘备在洛阳称帝的消息传到成都,曹操在朝堂上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屏幕上出现了《平乱志·曹操传》的引文。
“‘操闻玄德称帝,默然良久,曰:彼奉血诏,吾无此物。’”
教授抬起头。
“‘他有血诏,我没有。’这是曹操一生中对自己最清醒的审判。”
她走回讲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历史上不把刘备的汉朝称为‘三汉’或‘季汉’?”
“因为从法统上说,它从来就不是一个‘新’的汉朝。”
“它是东汉的延续——”
“国祚没有断,法统没有断,只是皇帝换了一个人,都城换了一座城。”
“就像一棵树。西汉是根,东汉是干。”
“王莽篡位时,这棵树被拦腰砍断,但刘秀从根上发出了新枝,这就是东汉。”
“而刘协自刎时,这棵树没有被砍断——他只是把果实交给了另一根枝桠。”
她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那方血书的照片。暗褐色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玄德当继大统,以续汉祀。’八个字。”
“刘备用二十年时间,用六州之地,用百万大军,用他的一生,把这八个字变成了现实。”
“这也就是为什么,史学界有一个著名的论断——”
屏幕上出现了陈寅恪《曹董之乱史讲演录》中的一段话。
“汉六百载,不亡于孝烈帝,亡于恭帝。”
教室里很静。
投影幕布上,那方血书还在。
暗褐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扇通往两千年前的窗。
窗外是建安五年的潼关,是一个十九岁天子用最后一滴血写下的托付。
窗内是阶梯教室里年轻的面孔,是空调的嗡嗡声,是翻笔记的沙沙声。
那个十九岁的天子,在逃亡路上把三百个胡骑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
把徐荣、王允、吴硕、董承、伏完的结局一字一字写上去,
最后用自己的血写下“朕不敢忘”。
他活着的时候足不及地,死的时候把汉室托付给了那个跪在他面前说“臣乃汉臣”的人。
他一生中最像天子的时刻,不是坐在御座上,是用血写下这些名字的时候。
他的汉室没有亡在他手里。
亡在了很多很多年以后,亡在了另一个天子手里。
但那已经是另一段历史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