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朝小树站在小桥之上，身上的衣袍被雪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整个人的气质却与踏入皇宫时截然不同了。
刚刚破境成功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那是一种被束缚了多年、终于得以挣开枷锁之后的舒展与从容。
知命境界，昊天允许修行者触及的最高境界。
到了这一个境界，修行者便彻底与凡人划开了界限，人数对知命境界的修行者而言，就只是一个数字。
只要知命境界的修行者想走，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重重围困，也拦不住修行者的去留。
站在小桥之上，朝小树感受着体内激增的念力，心中却没有半分骄狂。
他对李林依旧如往常一般尊敬，并没有因为自己突破了知命境界就变得目中无人。这固然是因为他的性情本就如此，朝小树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修为精进便狂妄自大的人。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直到破境之后，他才算真正意识到了李林的深不可测。
就在方才破境的那一瞬间，他的感知瞬间笼罩了整座御花园。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池水中游动的锦鲤，甚至泥土中爬行的蚂蚁，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可直到他睁开双眼，看见李林就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他的感知里根本没有李林这个人。
不是他感知不到，而是李林站在那里，却像是与这座御花园的花草树木、漫天飘雪、天地间的一切都融为了一体，他的感知如同水一般从李林身上滑了过去，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他甚至连李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都不清楚。
以往朝小树就知道李林这位秦王殿下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大修行者，但等如今自己破境知命之后，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深不可测”究竟有多可怕。
普通修行者见李林，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知其大而不知其远；但等破境知命之后再见李林，就如一粒蜉蝣仰望青天，那根本不是距离的差距，那是天堑！
朝小树双手抱拳，对着李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承蒙殿下多年关照，小树终是破境知命。”
“那是你自己的能耐，和我有什么关系？”李林随意地摆了摆手，瞟了一眼不远处正站在回廊下朝这边张望的李渔，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问道，“接下来想干嘛？”
一说起接下来的打算，朝小树的脸上便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漫天飞雪，投向了南方那片遥远的天际。
“去南晋！身为一名剑客，怎能不去见识见识剑圣的剑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的是只有真正的剑客才会理解的光芒。
那是对剑道的痴迷，对强者的敬仰，以及对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最纯粹的渴望。
破境知命，卸下了束缚他多年的鱼龙帮帮主之位，现在的朝小树便是真正的自由之身。天下之大，任他逍遥。
李林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果然是去送死。你啊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忽然抬起右手，轻飘飘地朝朝小树的胸口打了一拳。
拳头的速度不快，力道也不重，看上去轻飘飘的，根本不像是武者的拳头。可朝小树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他低下头，感受着有一道意念顺着拳头涌入了他的体内，微弱却无比凝练。
这道意念并没有伤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了他的体内，如同一颗温暖的火种。
“多谢殿下。”朝小树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问那一道意念有什么用处。
他只是再次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朝小树无以为报。”
等朝小树再次抬起头时，面前的小桥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漫天飞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李林的身影却已消失在了雪幕之中。
这时候，早已在回廊下等候多时的李渔终于提起裙摆，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御书房中，李仲易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手里捧着一幅字，爱不释手地反复端详。
书案上平日里摆放的那些奏折和文书被他自己亲手推到一边，腾出了一大块空地来放这幅字。
他一会儿凑近了仔细看，一会儿又伸直了手臂远远地瞧，嘴里不住地啧啧称赞：“好字，好字啊！”
唐王李仲易，平生没有什么别的嗜好，独爱书法。
练字多年，李仲易写得一手好字，也最欣赏好字，他自认眼光不差，见过的好字数不胜数，可此刻手中这幅字却让他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妙不可言。
多年前他曾经挥毫写下一副上联“鱼跃此时海”，将它裱好了挂在御书房的墙壁上，一挂就是好几年。
这些年里他问过不少书法大家和朝中学士，可没有一个人能写出让他满意的下联。他本以为这副上联大概就要这么孤零零地挂一辈子了，却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在御书房里看到了下联，而且还是如此精妙绝伦的好字——“花开彼岸天”。
一时之间，李仲易忘记了朝小树离开时心中那股既愤怒又悲伤的复杂情绪，端坐在书案前，沉浸在这副字带来的欣喜之中，而这副“花开彼岸天”正是宁缺留下的。
今天朝小树把宁缺带入宫中，为的就是给这个兄弟送上一份大礼——暗侍卫的身份。
暗侍卫，唐王李仲易的直属侍卫，名义上归属于内卫将军徐崇山管辖，实际上只听唐王一人调遣。
这是李仲易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私人情报网，负责在民间暗地里搜集情报，监视朝中大臣的动向，防止朝堂之上出现不可测的变故。
暗侍卫的性质有些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却比锦衣卫更为隐秘，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朝小树身为鱼龙帮帮主，本就是这张情报网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如今他即将卸任离开长安，便想将宁缺引荐入宫，接替他的位置。他要给宁缺一个背景，一个在唐国中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背景。
不过朝小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宁缺入宫之后因为不认路，在等待徐崇山的时候四处乱逛，竟然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御书房。
当他看见御书房的墙上挂着那副“鱼跃此时海”的上联，一时心痒难耐，提起书案上的笔便补上了“花开彼岸天”的下联。
写完之后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大作，就被听到动静冲进来的徐崇山当场抓了个正着，着急忙慌的拎了出去。
“这到底是何人所写？”欣赏过后，李仲易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