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观战席上,犹如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深潭,不可遏制地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周遭空气中低微的窃窃私语声悄然打破。
李想没有转动脖颈,只是在感知牵引下,目光投向了广场西侧属于西域势力的站位区。
在那里,他看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的女子。
阿依古丽,来自西域拜月教,被那些沙漠里的苦修者和流浪客们尊称为沙漠里最美丽的月亮。
此刻李想的眼中,这轮月亮却没有任何柔和清冷的意味,反倒像是一轮悬挂在杀戮荒原上的血月,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野。
她站在那里,周围丈许之内无人敢于靠近。
这是一种野性的美。
她的皮肤并非病态白皙,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棕蜜色,并且在细腻紧致的肌肤表面,覆着一层宛如晨露般微薄的汗水光泽。
一头乌黑浓密长发没有繁复的发髻,被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兽皮绳高高束起,扎成了一个利落至极的高马尾。
她的五官明艳且锐利,如同被技艺最高超的工匠用刻刀一笔一划雕琢而出。
眉骨偏高,眉形并非时下流行的柳叶或远山,而是利落如豹眉,斜斜地插入鬓角。
最让人过目难忘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澄澈又冷冽的祖母绿竖瞳,眼尾处向上挑起,不经意间流转的波光里,藏着沙漠掠食者独有的机敏。
她的鼻梁高挺,唇色偏深,唇形饱满而润泽。
此刻,丰润的嘴角勾起,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桀骜。
而在她没有被遮掩的面部、修长的肩颈,以及充满了爆炸般爆发力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白色的部落图腾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死物,在李想的法眼视界中,白色图腾似乎在有规律地随着她的呼吸而蠕动,吸收着周围游离的能量。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阿依古丽偏过了头,两人的目光撞击在了一起,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气机交锋。
阿依古丽的竖瞳在李想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桀骜笑意扩大了几分。
随后,在全场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抬起布满白色图腾的右臂,伸出大拇指,抵在自己修长的脖颈上,缓慢而有力地比划了一下。
一划到底。
这个动作的意思,不言而喻。
洗干净脖子,在擂台上等着。
面对这等近乎嚣张到了极点的当众挑衅,李想的脸上并没有如周围人预想的那般浮现出暴怒之色。
他只是定定看了阿依古丽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真是一个西域来的狂野小猫。”李想在心底失笑自语道。
他并非在刻意轻视对手。
只是,经历了黑水古镇的群鬼乱舞,在八卦炉中硬抗五色神火,又在心境中亲手斩杀了完美的真我之后,李想的心境早已被淬炼得坚不可摧。
这种口舌和肢体上的挑衅,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除了觉得有趣之外,引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师弟。”
一直站在李想身侧的秦钟,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于是不动声色地向李想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犹如喉咙里滚动的闷雷。
“这西域娘们,够辣的啊。”
秦钟的牛眼在那布满图腾的手臂上扫了一圈,“不过看她的架势,绝不是个只知道咋呼的花架子。”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江湖上的传闻,继续说道:“师弟,你说拜月教在沙漠里拜祭的月神,到底是不是神话里的嫦娥仙子?”
嫦娥仙子。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大新朝职业者体系中,并非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符号。
在各家道统的绝密古籍中皆有记载,那是一位在极其古老的岁月里,真真正正打破了天地桎梏,飞升之后的祖师。
传说中,这位祖师在飞升之前,曾在人间留下了两大传承。
其一,便是远在极西之地的拜月教。
其二,则是隐匿于极北冰原的广寒宫。
两大势力虽然同尊一位祖师,但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
广寒宫修的是清心寡欲,冰清玉洁的太上忘情之道,而拜月教修的是借月之华,狂野不羁的杀戮与祭祀。
有人在私下里考古推演过。
广寒宫供奉的嫦娥仙子和拜月教信奉的月神,根本就是两位不同的祖师,只不过因为长得极为相似才会被后人混淆,说不定两人是亲生姐妹。
只是,这种说法在顶层圈子里根本站不住脚。
两姐妹同出一个时代,还双双成为飞升之后的祖师,这等概率简直比天下掉馅饼还离谱。
所以现在更倾向于另一种说法。
有些人认为嫦娥仙子和月神其实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是某一位不可言说的远古祖师,在走斩三尸飞升绝路时,斩下来的其中两具三尸化身。
李想听到这个信息后,眼中泛起了微小的波动。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灵墟福地中,那道一剑斩灭赤红鬼王的灵虚真人身影。
佛、剑、道,同样是斩三尸,同样是留下了震撼后世的绝大传承。
若是传闻属实,这位在古老岁月中留下嫦娥与月神两大化身的祖师,其本尊的实力,恐怕也是一位很恐怖的禁忌存在。
不过,这等念头也只是在李想的心头一闪而过,便被如同扫去肩头落叶般,毫不留情地斩断了。
他收回了投向阿依古丽的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了高台上的暗金色铜鼎上。
………
高台之上,宣读名单的声音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在四位大宗师足以碾碎虚空的气机笼罩下,没有任何人敢对抽签的结果提出半个字的异议。
即便是那些被抽中与夺冠热门死磕的倒霉蛋,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第十一场,黄慎独对战骨突。”
随着军官声音的落下,李想的目光看向一处。
在那里,他看到了穿着一身略显宽大黑袍的身影。
黄慎独。
此刻的黄慎独站在人群里,周身没有散发出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他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灰败,仿佛是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勉强披上了一层人皮。
听到自己的名字,黄慎独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他只是抬起头,用死鱼眼顺着军官的视线,看向了站在魔人阵营中的对手。
骨突,一个体型极其魁梧的魔人。
与之前李想在福地内斩杀的那些生着角质鳞片的魔人不同,这个叫骨突的魔人,浑身上下长满了黑白相间,犹如钢针般坚硬的浓密毛发。
他的头颅已经完全异化,不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颗类似于某种大型犬类,或者说是类似于某种极度凶残的雪原狼与哈士奇混合体的硕大狗头。
骨突咧开生满交错獠牙的血盆大口,眼睛看向黄慎独,就像是看着一块即将被撕碎的肥肉。
看到这个魔人的瞬间,李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挑。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向上方的高台扫去。
在那里,代表魔人阵营的大宗师,同样顶着一颗硕大且狰狞的狗头,双目猩红如血。
“一个黑白色毛发,一个陨石色毛发……”
李想在心底暗自揣度。
“这骨突即便不是魔人大宗师的嫡系血亲,也必然是其同一部族中的核心后辈,身上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暴戾远非普通魔人可比。”
这是一场硬仗。
李想的目光重新落回黄慎独的身上。
作为代表魔都城隍总部出战的年轻一代,黄慎独能一路闯过第一轮的问心镜和第二轮的惨烈混战,这并不让李想感到意外。
毕竟,他身上可是融合了黑天阎王的眼球,转职成了被三教九流共同列为禁忌的养鬼人职业。
那种以自身为炉鼎,强行容纳阴曹鬼物,随时徘徊在复苏边缘的极端力量,在同境界中,确实有着不凡的统治力。
不过李想也知道,黄慎独此刻的处境,犹如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跳舞。
在此之前,卢载舟在返回魔都的途中,遭到了神秘人物的截杀,不幸陨落。
卢载舟一死,魔都城隍总部在这次福地争夺战中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便出现了断层。
而黄慎独,这个被沈书韵带回去的研究对象,显然是被强行推到了台前,成为了城隍总部为了攫取利益而抛出的一把刀。
“刀若是钝了,会被毫不留情地折断,刀若是太锋利,握刀的人又会害怕反噬。”
李想看着黄慎独眉心处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裂开的血线,心中一片明镜。
两人在广场上,视线有过短暂的一次交汇,一次没有任何多余情绪掺杂的眼神碰撞。
没有老乡见老乡的激动,没有在绝境中同生共死的默契,更没有师叔公和晚辈之间的羁绊。
视线一触即分。
继续看向台上的军官进行抽签,随着最后一块玉牌的名字被宣读完毕,十六强的对战名单尘埃落定。
笼罩在广场上空,由四位大宗师交织而成的恐怖威压,也随着名单的确认,如潮水般退去。
众人顿觉胸口一松,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今日抽签到此结束。”
负责主持的北洋军官高声喝道,“明日辰时,第一境的擂台战开启,过时不候,视为弃权。”
话音落下,人群如退潮的江水般,开始向着各自势力的驻地散去。
李想没有停留,和秦钟一起,径直回到了惊鸿武馆在虎家村的小院。
刚一踏入小院的大门。
李想便看到了叶清瑶的身影。
她如同一株傲立在风雪中的寒梅,早早地便站在了院子中央有些年头的古槐树下等候着他们。
“师姐。”
李想和秦钟走上前,恭敬喊了一声。
叶清瑶颔首,说道:“抽签的结果,我已经在传回来的名册上看到了。”
“对手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自己的刀,自己的拳,有没有磨利。”
秦钟一听,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这位大师姐的脾气了,这开场白一出,接下来绝对没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
叶清瑶的目光锁定了秦钟。
“秦钟。”
“在。”秦钟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师姐还有什么吩咐。”
叶清瑶没有去看秦钟生无可恋的样子,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想。
“我等会儿要教李想形意十二形,你就在旁边看着。”
“虽然你现在还未达到五行合一的境界,不过提前观摩,感受其中的真意,为你以后学习打下基础。”
“是。”
听到这句话,秦钟眼中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形意十二形。
这可是形意拳中真正的杀招变种。
他如同一阵旋风,站在李想身边,和师弟并肩站立,挺胸抬头,宛如两根笔直的标枪。
站定之后,秦钟还忍不住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李想,挤眉弄眼地递了个眼色。
那眼神分明在说:“师弟,师姐平时藏着掖着,今儿个算是为了你破例了,师兄我也跟着喝口汤。”
李想有些无语地瞥了秦钟一眼,对这位师兄的脑回路感到一阵无奈,只是他并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叶清瑶身上。
形意五行,他已然融会贯通,达到了五气朝元的雏形境界。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打造好了完美地基,备足了所有顶级材料的工匠,只差那最后一份能够将所有材料糅合在一起,化为擎天高楼的图纸。
而形意十二形,就是那份图纸。
“你们听好。”
叶清瑶没有理会秦钟的小动作,她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仿佛即将传授的不是一门武学,而是一种触及天地大道的古老仪式。
“形意五行是基石,是内练五脏的法门,而形意十二形,则是这门武学真正的爪牙,是外化于形的杀伐之术。”
叶清瑶的声音在幽静的院落中回荡。
“这门十二形,并非凭空捏造。”
“当年,创出这门绝学的孙姓武圣亲身经历了妖朝鼎盛时期,人族被视为两脚羊,犹如猪狗般被肆意屠戮的至暗时刻。”
“为了让人族拥有能够对抗妖魔的底牌,孙姓武圣以大毅力、大智慧,不顾生死,潜伏在妖朝的十二位大圣身边,日夜观摩它们的姿态。”
“龙、虎、猴、马、鼍、鸡、燕、鹞、蛇、鸟、鹰、熊。”
“十二种形态,对应十二位妖人大圣。”
“孙姓武圣将这十二种妖人大圣的凶性剥离出来,用人类的经络气血强行模拟,最终将其融入了形意拳中,创出了这门足以逆转天地造化的杀伐之术。”
听到这段堪称惊悚的历史渊源,无论是李想还是秦钟,皆是心头剧震。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门看似寻常的形意十二形,其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宏大的人族反抗史。
以人类之躯,去模仿,去窃取上四境妖人大圣的本源力量。
这是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逆天之举。
“所以。”
叶清瑶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李想和秦钟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