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涌过来的黑暗已经到了围墙外面,到了那些石像的铁剑和长矛能够到的距离的边缘。
霍格沃茨的屏障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层透明的、发光的蛋壳,把整座城堡扣在里面。
那些黑暗在蛋壳外面停住了,他们在等,在等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发号施令。
伏地魔站在屏障外面,离那道发光的蛋壳不到十步。
他的赤脚踩在被夜露打湿的草地上,脚趾微微蜷着,把草叶踩进泥里。他的黑袍子在夜风里飘荡,像一面黑色的旗帜。他抬起头,看着那层透明的、发光的屏障,看着屏障后面那些将城堡每一条道路、每一道门、每一级台阶都堵得严严实实的石像,看着那些站在石像后面的、握着魔杖的、穿着深色斗篷的、沉默的人。
他嘴角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自然知道霍格沃茨的这幅姿态是为了什么。他知道邓布利多在把城堡的每一块石头都变成武器,把每一条走廊都变成陷阱,知道那些石像和那些站在石像后面的人打算一层一层地消耗他的人,用人数换时间,用走廊换生命。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身后,黑压压的食死徒站满了霍格沃茨的边缘。
他们不再是第一次战争时那些戴着兜帽、遮着脸、躲在暗处的影子了,他们站着,光明正大地站着,袍子上的兜帽没有拉起来,脸上的表情在屏障的微光中清晰可见。
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面无表情地握着魔杖,指节泛白。他们从英格兰的每一个角落来——从翻倒巷的地下室来,从那些在第一次战争中装疯卖傻、用重金买通审查、现在终于不用再装的庄园和别墅里来,更是从那些曾经与黑魔法毫不沾边的巫师中来。
伏地魔几乎掌控了整个英格兰魔法界,剩下的不过是一座城堡、一个老人、和一群不肯低头的人。而对那些站在他身后的巫师来说,选择加入从来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决定。
每个人都知道,当黑魔王彻底掌权之后,那把屠刀会落在谁的头上——落在那些站在他对面的人头上。所以他们来了,站在这边,站在他的身后,站在那片被屏障的微光照亮的、潮湿的草地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伏地魔把目光从城堡上收回来,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因为不需要了,他们已经在这里了,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他把魔杖从袍子里抽了出来,杖尖朝上,对准了那层透明的、发光的蛋壳。
“这是最后的障碍。”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身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进了屏障后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进了那座古老的、正在发光的城堡的每一块石砖的缝隙里。“现在,为我攻破它吧!”
他把魔杖往前一挥。
伏地魔身后的那片黑暗动了。
黑压压的食死徒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像潮水,像蚁群,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黑色的、正在移动的沙。他们有人开始往屏障上施咒。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咒语打在屏障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烟花一样的光。
屏障在那些咒语的轰击下颤动着,嗡鸣着,表面的涟漪从一处扩散到另一处,从另一处扩散到四面八方,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正在翻滚的、银白色的粥。
但它没有碎。
那些石像站在屏障后面,站在城堡的台阶上和走廊里,一动不动,铁剑和长矛的尖端在屏障的微光中闪着冷冷的、灰白色的光。它们在等。等那些施咒的人耗尽力气,等屏障碎掉的那一瞬间,等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人从裂缝里涌进来的那一刻。
伏地魔站在人群后方,他的猩红色的眼睛扫视着那些正在气喘吁吁的手下。
“废物。”他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算不上严厉——更像是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写错的字母,不带怒气,只带陈述。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甚至没有收窄。
他本来就对他们没有多少期待。
这些人,这些跪在他面前乞求黑魔标记、挥舞着魔杖冲在最前面、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战后屠刀的乌合之众,从来就不是他真正的武器。他们是消耗品,是踩在脚下的垫脚石,是用来巩固统治堡垒的砂砾。此刻打不破屏障,也在意料之中。
伏地魔把魔杖举过了头顶,没有念咒,只是把杖尖对准了那层发光的蛋壳的正中央。一道细得像针尖一样的、惨绿色的光从杖尖射了出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没有光芒四射的炸裂——它只是无声地、精准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黄油一样,刺穿了那层蛋壳。
屏障碎了。
从那个针尖大的小孔开始,像一面被砸中了正中心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细密的、蛛网一样的、银白色的裂纹,然后整面屏障在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碎裂声中,化成了千千万万片发光的碎片,从夜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银白色的、正在融化的雪。
食死徒们咆哮着,在那声叹息落下的一瞬间涌了进去。
他们从那道已经不存在了的屏障的位置上冲过去,涌过那片被夜露打湿的草地,涌过那些正在飘落的银白色碎片,涌向城堡的大门,涌向那些站在台阶上和走廊里的、沉默的、石头和铁铸成的身影。
石像动了。
第一排的盔甲把盾牌举到了胸前,铁剑从盾牌后面刺了出去,像一排突然伸长了的、铁质的獠牙。石兽从台阶上扑了下去,石质的獠牙咬进了第一个冲上来的食死徒的肩膀,那个来不及防御的倒霉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一样的尖叫,然后被石兽甩了出去,撞在后面的三个人身上,四个人滚成一团。铁剑和长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沉闷的弧线,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闷响、一声惨叫、或者一块被击碎的石头碎裂的声音。
但食死徒们的人数远远超过了石像。咒光如雨点一般袭来,石像的碎片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灰白色的、带着铁锈味的碎石,在食死徒们的脚下被碾成了粉末,和那些还没有落尽的银白色的屏障碎片混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混浊的光。
而就在石像与食死徒纠缠成一团的这一刻,城堡的窗户、门缝、台阶上方,守方的咒语也像暴雨一样倾泻了下来。
昏迷咒、束缚咒、切割咒、爆炸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在石像与食死徒混战的区域上空炸开一片又一片刺目的光。
那些正在与石像搏斗的食死徒猝不及防,被从侧面和上方袭来的咒语成片地击倒——有人被掀翻在地,有人被银白色的光绳缠住脚踝拖倒,有人从爬了一半的墙面上摔落下来。
石像的獠牙和利爪趁机收割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而城堡里的咒语一刻不停,一层接一层地覆盖着战场。
伏地魔站在那道已经碎了的屏障后面,赤脚踩在被夜露打湿的草地上,看着他的军队和那些石像厮杀。他的魔杖垂在身侧,杖尖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惨绿色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冷冰冰的星。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城堡前的整片空地、台阶和遥远空间,他的目光与校长室窗口那个银白色的、被烛光映得像一面旗帜一样的身影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