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废墟上:“你带我先找到木雕,我拿到它之后,你们这些人可以活着离开。这是条件。听明白了吗。”
小天狼星的下巴动了动,更多的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沿着下颌滴落,他含混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伏地魔的杖尖垂了下去:“在哪里?”
“你看到了。”小天狼星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禁林里。”
伏地魔的眉头微微舒展。
摄神取念被强行打断之前,他确实看到了雷吉转身的背景里是粗大的树影。此时小天狼星说的是禁林,这和自己读取到的画面对上了。
他直起身,转向场中肃然关注着自己的信徒。
“把这个废墟清理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下面还埋着一些废物。能喘气的就拖出来。”
听到主人的命令,食死徒们立刻动了起来。一些食死徒在多洛霍夫的指挥下从人群里走出来,魔杖举起,废墟开始移动。
伏地魔赤足踩过碎石,朝禁林的方向走去:“带上他。”
两个食死徒走过去,把小天狼星从碎石间拖起来。他的双腿被雷霆的麻痹还残留着,站不住,膝盖往下坠,整个人挂在两个食死徒的手臂上。血从他嘴角滴下来,在拖过碎石的路面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
联军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
有人的眼睛里是赤裸裸的鄙弃,看着小天狼星被拖过空地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有人不可置信。熟悉他的人——那些在凤凰社里和他一起出过任务的人,那些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厨房里和他一起喝过烈酒的人——他们的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们亲眼看见他刚才咬掉了自己的舌尖,只为对抗伏地魔的摄神取念。
一个懦弱屈服的人不会有这种决绝,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对抗摄神取念。但他确实说出来了。他把木雕的位置告诉了伏地魔。他们想不明白。
小天狼星没有看他们。
他被拖过空地,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血从嘴角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他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雷吉躺在地上。
钻心咒停了之后,他的身体和灵魂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胸腔还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像砂纸刮过木板的声响。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那层被疼痛碾碎的、涣散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正一点一点地从他瞳孔深处重新聚拢。灰色眼眸,深得像灰湖的水底。
小天狼星被拖着走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遍布疤痕的面容上。
雷吉用力抬头,目光落进了小天狼星的眼睛里。
两双眼睛——一双布满血丝,眼白被血沫染成浅红色,瞳孔里烧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双灰色的,从疼痛的余波中刚刚聚拢,还带着一层极薄的、像冰面初融时的那种湿润。它们在空中碰在一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眨眼。小天狼星被拖着继续往前,他的头转过去,眼睛还看着雷吉的方向,直到被拖过废墟的转角,直到那双灰色眼眸被断墙的残影遮住。
那一瞬间,没有相认的兄弟俩心里想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伏地魔的身影已经走到了禁林边缘。黑袍拖过碎石滩,拖过烧焦的草地,在禁林第一棵冷杉的树根处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几个食死徒跟在他身后,拖着小天狼星,黑袍在树影里晃动了几下,然后被禁林的黑暗吞没了。
雷吉不再用力,脑袋砸回了地面。
碎石硌着他的脊背,灰白色的粉末沾在他的灰袍上。他看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云层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口倒扣的、正在被搅动的黑色大锅。
他知道伏地魔不会在禁林里有任何收获,也明白了小天狼星这多余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于是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蠢货。”
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一声叹息,又比叹息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血锈味的、说不清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的温度。他说完这个词,嘴唇合上了。
灰色眼眸还睁着,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禁林深处,一棵冷杉的树干后面,一双眼睛从树皮和青苔的缝隙间看出,在伏地魔带着小天狼星往禁林而来的身影上停留了一息,又扫过空地上被捆着的魔法联军,然后悄然后退,隐没在更深的树影里。
--------------------------
哈利睁开眼睛。
头顶是盘结的树根,泥土的气息灌进鼻腔,潮湿的,带着腐叶和菌类的气味。光线很暗,勉强可以看清一些东西。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镜片蒙了一层灰。
他把眼镜扶正,发现罗恩就坐在他旁边。
罗恩的脸色苍白得像被抽干了血,雀斑在那张白脸上像撒了一把深褐色的沙子。他的背靠着洞壁,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看到哈利睁开眼,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哈利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头顶撞上了一根横生的树根,碎土簌簌落进他的头发里。他缩了一下脖子,半弯着腰,在这个低矮的土洞里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
“不清楚。”罗恩的声音发闷,“只能说,很糟糕。”
哈利张了张嘴,正要追问,却看到罗恩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双手用力地搓着脸,掌根从眼眶碾过颧骨,指尖插进头发里,来回搓了好几下,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他的手停住了,就那么捂着脸,手指蜷在额头上方,像要挡住什么。
于是哈利没有再问了。
他转过身,朝着光线漏进来的方向,半弯着腰钻了出去。
洞口在一棵巨大的冷杉树根下面,被蕨类植物和青苔半掩着,像某种野兽废弃的巢穴。哈利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膝盖跪在湿冷的苔藓上,手掌撑着树根。
禁林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脂,腐烂的木头,还有从远处飘来的、极淡的焦糊味。他站起来,头顶的冷杉高得看不见树冠,只有几层楼高的地方,枝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盖住了天空。
他看到了赫敏。
她从两棵冷杉之间的窄缝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棕色的,瓶口塞着软木塞。袍子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比平时更蓬,有几缕从发辫里挣脱出来,黏在脸侧。她正低头看着脚下的树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树洞口的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