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了,接着小跑变成了冲。
她撞进哈利怀里的时候,肩膀硌到了哈利的锁骨,力气大得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绊在树根上。她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去,小臂压着他的后背,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袍子,攥得那么紧,指节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脊背。小瓶子硌在他肩胛骨之间,硬硬的,凉凉的。
“感谢梅林,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发出来的气吹在他脖子上,热的,湿的。她松开一只手,把那个小瓶子举到他耳朵边上,软木塞擦过他的头发。
“疥疮药水。我找不到其他的了。你要再不醒来我就给你灌下去,看能不能把你弄醒了。”
哈利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了她头发里的烟味和松脂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可能是从瓶口漏出来的药水味,苦的。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背后的袍子,没有松开。
“看来我醒得正是时候。”他说。声音从她肩膀上方传出去,闷闷的。
赫敏松开了手。她退后半步,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鼻尖是红的。
“现在什么情况。”哈利看着她,“我们赢了吗。”
赫敏脸上高兴的表情变成了低落。嘴角那道因为他醒来而翘起的弧度,从边缘开始往下坠,像一片被火从中间烧穿的纸,火焰熄灭之后,边缘还保留着燃烧时的形状,但中间已经空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哈利。”她说。“我们没有赢。”
咔哒。
咔哒咔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许多根细小的骨头同时被掰断。
哈利抬起头。
一只八眼巨蛛从头顶的树干上爬了过去。它的身躯有汽车引擎盖那么大,八条腿从身体两侧伸展开,每条腿的末端扣进冷杉的树皮里,关节弯曲时发出那种咔哒声。浓密的黑色毛发覆盖着它的全身,在从枝叶间漏下来的灰色光线里,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它从一根横枝上爬过去,身体悬在哈利头顶不到十英尺的地方,腹部拖在后面,像一颗巨大的、长了毛的黑色果实。然后它消失在更浓密的枝叶里,咔哒声渐渐远了。
哈利的手指冰凉。
他看着那团消失在树冠里的黑色,那些浓密的、在光线里一根一根清晰可辨的黑色毛发——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昏迷。
黑湖上空。炸开的血肉倒流。鳞片隐入皮肤。骨骼重新生长。那具苍白的、消瘦的、诡异得不像活人的赤裸躯体,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猩红色的竖瞳。
伏地魔。
他的伤疤疼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们这些幸存者现在在禁林深处,八眼巨蛛的地盘里。”赫敏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感谢海格,他把它们教得很好。它们不袭击人类。至少现在不。”
哈利捕捉到了她用的一个词:“幸存者?”
赫敏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那层低落的光又深了一层。
“其他人。”她说,“大部分,被神秘人抓住了。我们撤出来的人不多,现在大家正在争论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朝她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他:“你最好自己去看。”
哈利跟上了她。
他们穿过两棵冷杉之间的窄缝,钻过一片垂下来的藤蔓,绕过一块长满了暗绿色苔藓的巨石。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下去能感觉到腐叶层在往下陷,弹回来的速度很慢,像踩在一张很厚的、吸饱了水的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蘑菇和潮湿树皮的气味,还有从更深处飘来的、某种说不清来源的腥甜。
声音先传了过来。
“——不能再等了!每多待一刻,神秘人发现我们的可能性就多一分!”一个男巫的声音,很尖,带着被恐惧压扁了之后往上翘的尾音。
哈利的目光从树干的缝隙间穿过去,看到了一个穿着旅行斗篷的老年男人,斗篷的颜色原本大概是深蓝色,现在沾满了泥和草渍,下摆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的手在空中挥舞,手掌张开,五指绷得笔直,像要把空气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抓住。
“跑?往哪跑?”另一个声音,女的,嘶哑得像喊了太久之后声带肿起来了。
“外面全是食死徒,幻影移形没多少人会用,门钥匙也没人会做,你说往哪跑?用腿跑吗?”
“那就求援!”第一个人猛地转过身,“国际巫师联合会,德国的魔法部,随便哪个——他们不会不管的!神秘人不止是英国的威胁,他会——”
“等他们来,我们尸体都凉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年轻女巫说,“联合会从开会到投票到派出人手,最快也要一周。一周。神秘人用不了一天就能把禁林翻过来。”
更多的人开口了,声音叠在一起。
有人说应该往禁林更深处撤,阿拉戈克的后代不会攻击人类,但也不会保护他们,更深处至少能拖延时间。
有人说拖延没有意义,应该派人潜回城堡废墟,联军说不定还有人活着,魔杖被收走了但人还在,救出来就有更多战力。
有人说那是送死。有人说在这里等也是等死。
声音越来越高,互相压过,互相打断,像一堆被同时点燃的烟火,每一束都往不同的方向窜,炸开之后照亮的是不同的人脸——焦躁的,苍白的,嘴唇发抖的,眼睛红肿的。
那些脸哈利大部分不认识。
他们是不擅长战斗的那一类巫师,某个傲罗的妻子,魔法部某个职员的父亲,被叫过来在战场上充数,也是第一批撤离的人。
赫敏带着哈利在人群外围停下来。
哈利看到韦斯莱夫人坐在中心讨论圈的边缘。
但她没有加入讨论,她双手像罗恩一样,双手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面前几尺远的一块苔藓上,苔藓是暗绿色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露水。她就看着那块苔藓,一动不动。周围争吵的声音从她身边流过去,像水流过一块石头。
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神秘人离开废墟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插进来。
所有人的争吵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那个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往禁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