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傍晚,姜宇正窝在书房里翻一本闲书。
书是刘艺菲塞给他的,讲孕期营养的,他翻了三页就开始走神,脑子里想的全是公司的事。
刘艺菲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表情有点微妙。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家居服,浅灰色的,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往后仰,像一只企鹅。
“喏,这就是谢南给我的剧本。说是找了很多公司,但都被拒绝了。”她把那沓纸往姜宇面前一递,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催促,手指在剧本封面上点了两下。
姜宇接过剧本,扫了一眼封面,《战狼》。
军事题材,编剧一栏写着吴静的名字。
他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把剧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笑什么?”刘艺菲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盯着他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一只好奇的猫。
“没笑。就是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战狼,听着就猛。比什么‘战虎’、‘战鹰’都猛。”
“你别打岔。你先看看内容。”刘艺菲把剧本往他面前推了推,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姜宇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椅子向后仰了仰,“所以,这就是她这几天经常请你喝下午茶、吃饭的原因?我就说嘛,谢南那个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天天找你。无事献殷勤,不对,是有事献殷勤。”
“想来,应该是这样的。她犹豫到最后,才对我开了口。”刘艺菲点着头,笑嘻嘻地说道,“她说她找了好多家公司,光线、博纳、华艺,都拒绝了。王长田还专门请她吃了顿饭,一桌子菜,她都没怎么动筷子。王长田说‘谢南啊,不是我不帮忙,这种类型的电影,拍一部赔一部,我实在没法跟董事会交代’。谢南说她当时差点想拍桌子。”
“所以她就来找你了?”姜宇问,把剧本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底。
“嗯。她说她想来想去,圈里能投这种项目的,好像只有咱们了。”
刘艺菲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别笑,我认真问你。这剧本我觉得还行,你不是经常说我挑剧本眼光不好嘛,那你帮我看看吧。工作室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胆小,看到军事题材就摇头,好像我要把他们的年终奖全扔了一样。”
“你挑剧本眼光不好?谁说的?”
“你说的。上次我说想投一个爱情片,你说那剧本不行,太矫情。上上次我说想投一个悬疑片,你也说不行,逻辑不通。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我承认我说过。”姜宇摆手打断她,“那你这次怎么不直接投,还要问我?你不是很有主见吗?刘导。”
“因为工作室的人都建议我别投资,说这种电影拍一部赔一部。我现在很纠结,当时可给谢南打了包票的,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结果回去一开会,全票反对,连我助理都说‘姐,你再想想’。”
刘艺菲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你不知道,我那个财务总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败家子。就差没说‘刘导,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行,我帮你看看。”
姜宇说着话,就翻起了剧本。
不到一分钟,脸上的表情就不对了,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怎么了,不好吗?”刘艺菲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他脸上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没有,我再看看。”
姜宇快速翻页,浏览着。五分钟后,他合上了剧本,虽然他只看了五分之一。
“你怎么不看了?”刘艺菲追问,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
姜宇看了看刘姑娘近在眼前、白皙精致的俏脸,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散发着急切。
“不用看了。谢南这是为吴静在拉投资呢。”
“这你都能猜到?你才看了五分钟,就猜到了?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刘艺菲惊讶地睁大眼睛。
“08年他那部《狼牙》失败之后,他就把重心转回国内。我听说为了拍这部电影,他去部队训练了一年半,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是真刀真枪地跟士兵同吃同住,连吃饭的规矩都跟部队一样,食不言寝不语。后来又接了几部电视剧磨砺演技,拍了《我是特种兵》,把自己晒得跟煤球似的,有次走在路上粉丝都没认出来。”
姜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剧本又是军事题材,谢南除了给他拉投资,还能给谁?她一个主持人,总不能自己掏钱拍电影吧?她要是自己掏钱,那得卖几套房?”
“那,我要不要投资呢?我查了一下,好像外面这一类型的电影,确实不怎么赚钱……”
刘艺菲看着姜宇,有些怯怯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傻瓜,你想投资,对吧?”姜宇伸手捏了捏女孩儿的脸蛋,很滑嫩,手感很好,像剥了壳的鸡蛋。刘艺菲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嘴嘟起来,像一条小金鱼。
刘艺菲下意识点点头,鼻子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嗯”。
“那就去打电话联系谢南,让她把吴静也带出来,我陪你和他们见一面。”姜宇冲刘艺菲甩甩头,示意着桌上的手机,“约个时间,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聊。谈事不谈饭,谈饭不干事。”
“真哒?好,我这就打电话,估计她这两天一直在等我的消息呢。”
....
刘艺菲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她就给谢南打了电话,约好了时间地点。
电话那头谢南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连说了三遍“谢谢谢谢”,最后一遍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好,我们现在就过去,刚好赶上晚餐时间。”五分钟后,刘艺菲挂了电话,看着姜宇,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晚饭有着落了,谢南请客吃大餐,嘿嘿。她说了,地方随我挑,菜随我点,不醉不归——不对,她醉了我不醉,我喝果汁。”
“一部电影的投资少说几千万,这顿饭,可不便宜呢。回头票房要是赔了,这顿饭就是她这辈子吃过最贵的。”姜宇打趣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好啦,你快去开车,我要去换衣服了。”刘艺菲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出了书房,背影里带着一种“我要去谈大生意了”的小得意。她走路的时候肚子一晃一晃的,像怀里揣了个西瓜。
半个小时后,姜宇开着刘艺菲新买的毒药——红色的那辆,发动机声音像猛兽在吼——载着她直奔私房菜馆。车子在路上很扎眼,路过的车都要多看两眼。刘艺菲坐在副驾驶,肚子圆滚滚的,安全带勒着有点不舒服,她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最后把安全带拉到最松,才勉强不勒肚子。
“下次换辆车,这安全带勒得慌。”她嘟囔了一句。
“换什么?换卡车?卡车宽敞。”
“你才开卡车。我要换SUV。”
“行。回头给你换。”
而此时,那边谢南、吴静二人已经到了。
包间不大,古色古香,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笔触苍劲。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花还没开,花苞鼓鼓的。
谢南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菜单,翻来翻去,拿不定主意。
菜单是硬皮的那种,翻起来哗哗响。
“听我的,先点菜。等她们到了,也就正好可以上菜了。”谢南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主场”的笃定,眼睛却没离开菜单。
夕阳逐渐落下,三月的天气还是有点凉的。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店名,字是毛笔写的,龙飞凤舞。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到墙外面。
姜宇停好车,和刘艺菲跟在服务生后面,走向包间。
两个人都是轻薄的羽绒服,刘艺菲还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丝毫掩盖不住身上出众的气质。
“哎呀,姜总、艺菲,快坐。可以上菜了。”谢南站起来,对着服务生说道,语气利落,手一挥,像将军在指挥。
进了包间,暖气很足,姜宇和刘艺菲两人脱下外套。
刘艺菲里面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孕妇裙,肚子圆滚滚的,裙子上没有什么装饰,简简单单的。
谢南看了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肚子又大了。”
刘艺菲回了一句,“你上次也这么说,难道还会变小?”
两个人笑了。
姜宇刚坐下,就开玩笑道:“我这次得喊你吴静导演了?久仰久仰,如雷贯耳。你的《狼牙》我看过,打得不错,就是票房差点意思。”
“姜总说笑了,可不敢这么说。我就导了一部《狼牙》,还把好些年的积蓄赔进去了。”吴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拍电影就是拍电影,后来才知道,拍电影是做生意。”
“所以这次?”
“这不沉淀了五年么,准备再战。去部队练了一年半,跟特种兵同吃同住,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熄灯,跑五公里跟玩似的。后来又拍了几部电视剧磨演技,把自己当新人重新开始。现在剧本磨了七八稿,演员也谈了几个,就差钱了。”
说起这个话题,吴静还真有点难为情,自诩真爷们的汉子,靠女朋友找投资,说出去脸上挂不住。
他还是说了,语气坦荡,“说来惭愧,实在是找不到投资,谢南才跟艺菲开了口。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保证,这电影我会用命去拍。”
这时候,一队女服务生进来,将菜品摆好后,退了出去。
这些人显然是认出了在座几人,尤其是刘艺菲,退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关上之前还能听到外面小声的议论。
“边吃边聊吧,我可都是紧着艺菲喜欢吃的点的。”谢南笑着插了一句话,拿起公筷给刘艺菲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透亮,酱色浓郁。
“看出来了。全是肉,没有一道素菜是吴静爱吃的。”姜宇也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香。
......
“预算初步定在八千万左右。演员片酬不高,大头在制作上。军事装备、爆破、特效,都要花钱。”吴静说得很认真,掰着手指头数。
“八千万,不是小数目。你打算怎么回本?”
“海外发行、网络版权、电视台版权,再加上票房。如果国内票房能到两亿,就能保本。”吴静顿了顿,“我有信心。”
“有信心是好事。但不能只靠信心。”姜宇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觉得这片子最大的卖点是什么?”
吴静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真实。我拍的是真实的中国军人,不是好莱坞式的超级英雄。观众看了会相信,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士兵。”
姜宇点点头。
“这部电影,艺菲的工作室可以投。”
看着对面两人惊喜的样子,谢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灯泡被点亮。
吴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口水。
姜宇又补充道:“但有条件。”
“姜总请讲。”吴静的声音有点紧,像是等着宣判。
“你之后的电影,艺菲的工作室要有优先投资权。不是必须投,是有优先选择权。也就是说,你下一部电影拉投资的时候,条件同等的情况下,我们优先。你拍得越好,我们越占便宜。”
“还有这种好事儿?”吴静笑了笑,满口答应,举起茶杯,“没问题。一言为定。我这个人,最重承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这一部艺菲可以全额投资。下一部,就50%的投资份额吧。”姜宇随口说道,“当然,下一部的前提是这一部不亏钱。亏了就别提下一部了。”
“没问题,一言为定。”吴静非常果断地举起酒杯,生怕姜宇和刘艺菲反悔似的,恨不得现在就签字画押,“姜总,我敬您一杯。您随意,我干了。”
姜宇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吴静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还亮了亮杯底,一滴不剩。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投资的细节敲定了。
刘艺菲的工作室全额投资《战狼》,吴静出任导演兼主演。
......
回程的路上,刘艺菲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本剧本又翻了几页。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台词。
“老公。”
“嗯。”
“你说,吴静这部电影能成吗?”
“能成。”
“你怎么这么确定?你又不是算命的。万一他扑了呢?万一观众不爱看呢?”刘艺菲侧头看着他。
“因为他输过一次。”姜宇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有节奏地嗒嗒响,“输过一次的人,知道疼,知道怕,知道不能输第二次。这种人,比没输过的更可怕。没输过的,摔一跤可能就爬不起来了。输过的,骨头上都长着茧。”
刘艺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而且他去部队练了一年半。一个人愿意花一年半的时间去体验生活,你说他对这部电影有多在乎?在乎的人,不会糊弄。糊弄自己的,观众也糊弄他。认真的,观众看得见。”
“那你觉得票房能到多少?”
“不知道。但不会太差。”姜宇顿了顿,“至少不会亏。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看人还算准。”
“你这是在夸自己?”刘艺菲笑了。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你问我,我回答。”
刘艺菲笑着摇摇头,把剧本收进包里。
.....
此时,周星驰和华艺的官司,进展得非常快。
毕竟这案子不复杂,取证更是简单,又是行业内可以算作典型的案件,备受影视圈关注。
每天都有记者蹲在法院门口,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等着拍双方进出法院的照片。
网上也有人在直播判决进度,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周星驰太贪,有人说华艺太黑,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
毫无意外,周星驰输了官司。
法院的判决理由很简单,双方未签订正式书面合同,邮件往来不具备法律效力。
八个字:口头协议,不予支持。
律师在庭上说得很清楚:“合同的成立需要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签字盖章,邮件往来仅属于磋商阶段,不构成正式协议。”
判决出来的那一刻,法院门口一片哗然。有人叹息,有人骂娘,有人摇头。
虽然很多人不认同,觉得周星驰是对的,那8千万就应该给他,是他应得的。
道德和法律之间,后者总是会胜利的。
华艺赢了,赢得光明正大,赢得理直气壮,赢得让人咬牙切齿。
在法院门口,大批记者围着王中磊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