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看着十三妹,发现这厮除了支支吾吾外,面颊透出淡淡的绯红,一路烧向耳垂,一扫往日的憨憨,多了几分娇艳。
他纳闷道:“你脸红啥?祖龙残魂把你许配给我了?”
“你怎么知道?”敖细雨脱口而出,霎时意识到不对,惊骇地传音补充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老祖宗还存世?!”
少女下意识退后一步,警惕道:“你背后也站着太古仙神?”
老祖宗曾特意与她交代过,这趟龙门中进来的各方势力,谁可倚,谁当拒。
龙族要想在这一世立足,就必须找好盟友。
但这当中并没有鱼吞舟。
除非他瞒过了老祖宗,又或者……
鱼吞舟没好气传音道:“你以为这趟进去这么多条龙,为何祖龙残魂偏偏挑中了你?凭你祖坟冒青烟,还是凭你傻的可爱?”
少女瞪大眼,瞬间想明白了某个关窍,难以置信道:
“鱼吞舟,你啥时候瞒着我们背靠大树了?不对,那都是大树,是背靠老天爷……”
道门中可称天尊者,屈指可数,而能让自家老祖宗都要让步,甚至是巴结者,恐怕只有最上面那三位!
这何止是擎天大树,简直是背靠老天爷!
敖细雨忍不住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
两年光景,昔日少年眉眼已然长开,褪去了洞天时的青涩与消瘦,轮廓清朗,称得上清秀二字,再加上那份说不上来的气质……
敖细雨一怔,这才发现今时今日的鱼吞舟,身上已多了一种英姿勃发的气度。
他站在那里,神色间看似清净无为、自然随意,可自信早已刻进骨子里,从内而外、沉凝如山,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锋芒,当得上英姿勃发、不怒自威。
这让敖细雨一时失了神。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罗浮洞天见到鱼吞舟,那时她蹲在河边打量着河里的龙鱼,背着鱼篓的少年满眼谨慎地从她身后走过。
而现在——
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俯瞰。
鱼吞舟忽然冷不丁道:“放心,暖床这种好事哪轮得到你,你就别想太美了。”
敖细雨瞬间回神,美眸圆睁,一口气憋在胸口,刚要气呼呼地开口,一道道外景气息从四面八方快速接近此地。
龙宫水光荡漾,十几道虹光先后落下,除了龙宫的龙族强者外,还有前来接应族中小辈的各家外景高人。
他们快步步入殿中,目光急切地寻找自家子弟。
“轻舟!”
“赵家的小子,我家的长庚何在,为何不见身影?”
“哈哈,吾家麒麟子归来了,好好好!”
“我张家的天河呢?他怎么不在此地,难道还有其他退出点?”
“张前辈,天河兄在龙门最后争锋中,被海外妖族所杀……”
霎时间,殿中陷入了悲喜交集的场面。
有长辈拍着自家完好归来的子弟肩膀,眼眶泛红,连声道好。
有老者攥着拳头,须发皆张,怒不可遏地质问凶手是谁。
也有妇人无声垂泪,望着空荡荡的角落,那里本该站着她的孩儿。
这场龙门之争对各家武者来说收获巨大,活到最后者,元神肉身皆有不小提升,尤其是第三关的观道之碑,直接拔高了他们的未来上限,但在第二关以及最后的龙门之争中,同样也死了不少武者。
故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其中伤亡最大的,反而是作为东道主的龙族。
南海龙宫这趟出去两手之数的龙裔,归来者却仅有三位,其中两位还是被鱼吞舟在第二关护持住的敖细雨和柳知州。
这让各家外景高人就算心中震怒,想当场撒气也没法冲着龙族去。
“细雨,你那暮云族兄呢?它可是神通后期……”
“还有你那千景族姐……”
南海龙宫的老龙王快步走来,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这可是老祖宗们留下的万古龙门,怎么可能伤亡如此严重?!
听到此处,敖细雨也不免神色黯然,低声道:
“祖父,我们在龙门第二关遭受了海外势力的联手突袭,他们对中原这边的龙裔展开了袭杀。暮云族兄他们,都死在了海外龙族的手中。”
“畜生!”
南海龙王须发皆张,猛地回头一把扣住某位龙族长老的脖颈,五指收紧,青筋暴起,神色狰狞得像是要生啖其肉,
“这就是你说的海外龙族,对我等仍抱有同族之情?!”
后者满脸仓皇与不可置信。
这一幕引得各方人族势力投来目光,有人意味深长地低声道:
“同族间的争斗,往往比外族间更残酷。”
四海龙宫与海外龙族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撕开。
而对中原各方势力而言,这无疑是乐见其成的局面。
敖细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拉住了老龙王的手臂,传音道:
“祖父,我等都已得到祖龙的血脉传承,而今龙门因为太古旧敌再次尘封,只等我突破法相就可重新感应到龙门所在,接应几位老祖宗出世。”
南海龙王身躯一震,猛地甩开手中的长老,只觉峰回路转,回头激动道:
“当真?!”
敖细雨颔首道:“祖父,换个地方,我有密令要代老祖宗传达。”
老龙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好!此地交给你父亲来应付,你与我同去祖地!”
它目光扫过柳知州和另外一名族人,突然开口:
“你们也一起来。”
它很清楚,敖细雨所言若真,那她就将是老祖宗们暂时选定的龙族传人,未来地位必然远在自己之上。
眼见老龙王带着三名龙族年轻人要匆匆离去,各方外景高人都品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询问门下子弟:
“龙门内,龙族可有得到不一样的待遇?”
“嗯?龙门一共三关,第三关开始,所有龙族就不见了踪影?”
各方外景高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都猜到了,这趟不出意外,龙族已经得到了最渴求的血脉传承。
据传自从龙族衰落后,就再无龙裔能修行到仙神境界,除非寻到来自天庭的神位赦封,而今龙族补全了血脉传承,不知能否单凭自身就突破桎梏……
“风烟冷背叛,加入了海外势力?这如何可能!”
一道惊呼声从人群中传来,有人从自家子弟口中,得悉了龙门中发生的重要事情。
而听到风烟冷背叛,众人也不由神色一凛,匆匆询问自家子弟,这消息是否为真。
若为真……
这对皇室,又将是一记重拳!
“你等可有和海外妖族交锋?孰胜孰败?”
“轻舟,你在龙门中可有收获?”
“龙门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一个个问题接连抛出,而出现在场中最多的名字,是……
鱼吞舟。
当各家外景听到在龙门最后,鱼吞舟一人就挑了中原加海外两边所有强者,硬生生将所有人拦在龙门外,逼得他们不得不联手——
众人皆是面色骤变。
第一反应,是荒诞。
第二反应,还是荒诞。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殿中那袭青衫上时,荒诞渐渐变成了凝重。
那袭青衫就站在那里,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而最令各方心悸的,是这年轻人身上隐隐凝聚起了一股“势”。
这种“势”他们并不陌生。
有人曾经在那位太上剑主身上见过。
也有人曾见过鼎盛时期,一拳定疆的老王爷,当时的老王爷可称人间无敌!
这是无敌之“势”,唯有真正同辈无敌,我心无敌者,才能孕育出的无敌之势。
恍惚间,有人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陆怀清,同样青衫,同样不可一世。
这一刻,众人终于意识到——门人弟子所言,恐怕不假。
他们虽未能亲眼看到那一战,可仅仅是眼前年轻人身上这股凝聚的势,就已说明一切。
唯有横推龙门内的一切敌,才有可能养出这样的势!
……
在离去前,敖细雨原本还想拉上鱼吞舟,却被后者拒绝。
她只能委婉告知祖父,老祖宗已经和鱼吞舟身后师门达成了联盟。
老龙王当机立断,传音一位龙族长老,让其待在此地,随时满足鱼少侠的一切要求。
鱼吞舟则于暗中观察了张不虞片刻。
张不虞站在人群中,蹙眉望向左右,有些无奈。
他本是从东海龙宫入的龙门,如今却从南海走出,自然没有师门长辈前来接应。
好在他们浮丘山与南华剑派同为道门,应当可以借其道而行……
鱼吞舟收回了目光,他察觉到了周边投来的越来越多的惊疑目光,看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并不在意,只是和霓裳、林越横等人点了点头,转身独自离去。
他当下需要一座密室休整一下,整理自己在龙门中的所得。
一是为了龙门之行最后收获的河图,以及被金刚琢镇压的招妖幡。
二,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他最后在龙门中取得的种种突破,需要时间整合。
故而他转告了那位龙族长老,让其找个合适的理由,将张不虞留在龙宫中。
他准备派出麾下的得力干将混天大圣,让其附身在鱼鹰上,在龙宫中暗中观察张不虞。
以这位的眼力若都看不出张不虞身上的问题,那自己也没戏。
至于究竟是浮丘山的问题,还是张不虞的问题,等自己闭关结束再说。
随着他转身离去,身后殿中的喧闹愈发高涨。
这场龙门之争的余波,才刚刚开始蔓延,却注定积蓄成洪涛,拍向中原。
……
东海龙宫。
相较其他几处,东海龙宫周边的外景强者根本不敢入龙宫,因为上方的仙神角力仍在继续。
而被放出来的各家子弟,忌惮无比地看向黄天。
有人想要询问万古龙门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却根本不敢上前。
黄天周身无炽烈火光外泄,看似平淡无奇,可周遭数丈之内,空气灼热扭曲,虚空隐隐被高温炙得褶皱轻颤。
他赤着上身,铜浇铁铸般的肌肉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灼伤的痕迹,那是在龙门最后与金乌神意对抗时留下的。
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着焦黑,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肉,可他却像浑然不觉。
他无视周遭所有窥探、忌惮、惊疑的目光,走向龙宫外,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躁。
周围的人感受着黄天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气息,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是属于太古金乌焚尽万物的炽烈。
黄天大步走向龙宫外,耳畔细碎而苍茫的低语连绵不绝,丝丝缕缕,钻入元神,避无可避。
“臣服于吾,成无上大日,掌诸天光明……”
“汝身承十日道种,本为大日正统,何须屈居人下、困于凡途?”
蛊惑之音古老浩瀚,潜移默化地欲图扭曲他的道心。
黄天不为所动,守住心中清明。
这一次,他承了鱼吞舟一个大情,日后需寻个机会还上。
而此次最大的遗憾,就是未与鱼吞舟倾力死战、彻底分出胜负。
当然,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知晓与鱼吞舟间存在着一定差距。
可他已经走出了九阳的界限,迈入了师祖都未曾推演到的十日领域。
难道真如师祖所言,这条路必须阳极生阴,才能臻至完美?
黄天沉默而行,耳边低语愈发嘈杂,他胸腔之中的烈火也愈发炽盛,可他的道心非但未曾动摇,反倒愈发凝练、愈发坚定。
他不相信什么阳极生阴,更不信孤阳不长。
师祖推不出,前人走不通,不能证明此路是错的,是世人道慧太浅、道心太弱,看不破这无上煌煌坦途!
所谓盛极而衰,不过是阳刚未足、炽烈未尽!
这一败,是他黄天还不够阳刚!
十日不够,就十一日。
十一日不够,就十二日。
十二日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