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悄无声息漫过快活宫层层雕花回廊。
雅间内沉香暖雾袅袅盘旋,混着清雅兰香缠在衣袂之间。
婠婠缓缓起身,目光越过那门帘与雕花凭栏,直指楼下。
“白公子,表演,开始了。”
话音堪堪落地。
不待白修竹应声。
那一抹稍显厚重的流苏门帘,便被两名面色肃穆的青衣侍女缓缓抬手分开。
门帘开合间没有半分杂乱声响。
只带出一缕微凉夜风,卷着细碎珠光漫入内间。
此时的快活宫内并未燃满堂明火。
只沿廊柱,台边错落悬着数十盏暖玉烛灯,搭配梁檐下镶嵌的圆润夜明珠。
柔光倾泻而下,不炽不烈。
恰好堪堪照亮楼下中央一方空地。
其余角落依旧隐在浅淡暗影之中,明暗交错,氛围感拉满。
光影聚拢之处。
一方木质台面平整夯实,四面围合精致雕花栏柱,铺着暗纹云锦软垫。
赫然是一方连夜临时搭建,却规制雅致的专属舞台。
孤零零立在中心,静静等候登台之人。
白修竹没有动作,只缓缓抬眼望向那方灯火聚拢之地。
入目之下。
舞台四周守卫错落排布。
看似闲散侍立,实则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皆是身怀武学的好手,暗藏戒备。
未等白修竹细细思忖。
舞台之上。
一抹温婉黄影缓缓落座,瞬间攫住全场目光。
那是一名女子。
其穿着一袭精工缝制的鹅黄色流云宫装。
衣料轻薄软糯,绣着暗线玉兰花纹样,裙摆垂落弧度温婉雅致。
行走间不摇不晃,自带世家闺秀的端庄气韵。
她发髻高挽,仅簪一支素玉流云簪,不缀繁重金饰,妆容清雅淡素,不艳不俗。
眼温婉如画,气质娴静端方,自带一股震慑全场的大家风骨。
女子屈膝轻坐于台前软垫之上。
抬手之间,稳稳将一架古朴七弦古琴横置膝前。
琴身纹理温润古朴,弦色清亮,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随着女子指尖微抬,轻轻落于琴弦之上。
下一瞬。
“铮~”
一声清越琴音骤然破空而起。
不沉不闷,缓缓漫遍整座快活宫。
白修竹对丝竹管弦这类东西兴致寥寥。
可此刻耳畔这一曲琴声。
却让他下意识凝眸静心,收敛了散漫心绪。
他耳力极佳,对韵律节奏,力道分寸感知远超常人。
稍加细品,便心中了然。
台上女子琴功根基扎实无比,指法娴熟圆融。
换气收音行云流水,强弱把控恰到好处,没有半分瑕疵破绽。
这般琴技。
绝非寻常乐坊伶人可比。
已然登堂入室,堪称顶尖水准。
哪怕放眼整个大隋,都寥寥无几。
殿内寂静无声。
满堂宾客皆敛声屏息,无人交头接耳,尽数沉醉在悠悠琴韵之中。
片刻沉寂后。
不远处一间雅间内。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低嗓音,满含赞叹地轻声感慨出声。
“不愧是尚大家亲奏此曲,琴艺冠绝京华,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能有幸一闻,属实不虚此行!”
周遭相邻雅间宾客纷纷暗自颔首附和。
无人不认同这番说辞,满堂皆是心悦诚服之意。
白修竹将这句赞叹听得一清二楚。
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下意识侧头,目光淡淡落向身侧浅笑而立的婠婠,心头疑惑翻涌不止。
尚大家,尚秀芳。
这个名号,他自然半点不陌生。
如今大隋风月雅道之中。
公认有两位风华绝代,技艺冠绝天下的奇女子。
眼前抚琴奏乐的尚秀芳便是其中之一。
对方琴艺独步天下,性情温婉,人脉广博。
与诸多世家望族,江湖名门皆有深厚交情,身份超然,从不轻易赴宴献艺。
按理而言。
尚秀芳这般声名鼎盛的顶尖大家,眼界极高。
自持身份之下,就算寻常王侯府邸设宴,都未必能邀得她移步登台。
更何况是快活宫这般风月宴乐之地?
说难听点就是。
快活宫难登大雅之堂。
这般比较之下。
她们能请到尚秀芳亲自登台抚琴献艺,属实太过反常。
这般情形,便如同一间商K,凭空请到了举国顶尖的殿堂级歌手登台专场献唱,概率微乎其微。
也正因如此。
白修竹心中讶异愈发浓烈,目光紧盯婠婠,想要从她神色间寻到几分端倪。
婠婠笑着向白修竹解释。
“我与尚大家自幼相识,不过就算如此,请她过来,也费了一番功夫。”
白修竹闻,心头疑惑稍稍平复几分。
尚秀芳的外祖父乃是江湖老一辈顶尖高手岳山。
而岳山与“阴后”祝玉妍。
白修竹也不知道该说叫去父留子还是什么说法。
总归祝玉妍的女儿,单美仙,其父亲正是岳山。
有这层交情铺垫在前。
婠婠认识尚秀芳,倒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
由她出面牵线邀约。
加之长辈情面,尚秀芳酌情应允登台一曲,倒也并非全然说不通。
白修竹心思起落之间。
眸光流转,目光不曾刻意遮掩,直白落在婠婠侧脸之上。
婠婠瞬间便察觉了他的视线落点。
没有半点局促不悦,反倒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妩媚温婉的笑意,眸光流转,看向白修竹。
语气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之意,轻声开口。
“尚大家这般难得一见的绝世琴音,放眼大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白公子放着眼前顶尖雅乐不静心欣赏,反倒一味盯着妾身打量,莫非妾身比这传世名曲,还要更入眼几分不成?”
语声轻柔,带着女子独有的软糯婉转。
妩媚却不轻浮。
白修竹唇角微扬,随口应声。
“琴声清越雅致,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音律,无可挑剔,只是相较而言,婠婠姑娘曾经的那一曲旋身曼舞,身姿绰约,气韵绝尘,更合在下心意,比这琴声更合心意几分。”
婠婠莞尔一笑。
随后她再次将目光望向舞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