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
穿过破败山神庙的断壁残垣。
在空旷殿内肆意盘旋呼啸,刺骨凉意顺着衣缝钻透肌理,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庙中。
白修竹负手静立,他目光不疾不徐地望向庙堂中央那道佝偻伫立的黑影。
下一刻。
那道始终静立不动,裹着厚重黑兜帽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石之轩身躯微顿。
伴着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响,他缓缓侧身旋过肩头。
宽大的黑布兜帽随之微微偏移滑落,露出了他下半张脸庞。
额角阴影沉沉压下,将眉眼尽数藏在晦暗光翳之中。
这般半遮半掩的模样。
搭配破庙断墙残的破败荒芜光景。
瞬间让本就阴森压抑的环境,又添了数分诡谲诡异的寒意。
石之轩沉沉抬眼,藏在阴影里的目光死死锁定白修竹,嗓音沙哑低沉。
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原来是你……”
话音落地。
庙内再度陷入死寂。
片刻后,石之轩才再度开口问话。
“我记得你与那丫头并无半点瓜葛,今夜为何要出手拦阻,救她一命?”
白修竹心底明白。
自始至终,石之轩都绝不愿亲口念出石青璇三个字。
全程只用冷漠疏离的“那丫头”三字敷衍代称。
足以可见。
石青璇于他而言,影响还是极大的。
大到或许他提到这个名字。
那个已经被其压下的圣僧人格,都会再次苏醒。
面对石之轩的质问,白修竹神色未变,只是轻轻缓缓摇了摇头。
“她若是死了,于前辈而言,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石之轩闻言。
目光骤然一凝,眼底深处寒光乍现,让庙内空气都愈发滞涩冰冷。
他瞬间便听懂了白修竹话中暗藏的深层深意。
石青璇。
是他体内向善的圣僧人格,留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温情牵绊。
也是制衡双重人格的核心密钥。
一旦石青璇今夜殒命离世。
这份唯一温情牵绊彻底断裂消散。
那常年被压制的圣僧人格,必然会陷入极致癫狂绝望。
届时不计后果,拉着暴戾自私的邪王人格一同玉石俱焚,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这般毁灭性后果。
是石之轩绝对无法承受不愿见到的。
关于自身身负双重人格。
石之轩一直刻意隐匿遮掩,甚至当作毕生最大机密严防死守。
毕竟这种巨大的秘密,一旦被他人发现。
极有可能对他做出针对。
可对于白修竹,石之轩却是知道,多半瞒不住他。
那日幽林小筑之外。
他善恶双格骤然交锋之时。
白修竹施展过顶尖精神秘法。
那一幕石之轩是心知肚明的,与其现在过多嘴硬,不如想想解决办法。
石之轩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忌惮。
语气冷硬淡漠,带着几分警惕戒备,沉声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白修竹再度轻轻摇头。
“前辈,治标不如治本,你不如一劳永逸,彻底根除,如今杨公宝库近日之内必然准时开启,只要前辈能夺得邪帝舍利,想来定然可以解决自身困扰。”
这番话精准戳中石之轩毕生最迫切的欲望。
石之轩沉默伫立,兜帽下的面容晦暗难辨,没有即刻接话回应。
他心底自然清楚。
邪帝舍利乃是天下至邪宝物,内蕴磅礴无边的魔道本源内力。
但凡能将其成功炼化吸纳。
石之轩的确有十足把握碾碎杂念,根除副人格。
可此物出世必引得群雄逐鹿。
江湖顶尖高手、宗门首脑尽数会奔赴而来。
哪怕他是邪王石之轩。
也没有十足万全的把握,能在群雄环伺之下,稳稳将舍利收入囊中。
利弊权衡之间。
石之轩压下心底杂念,依旧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沉锁定白修竹,耐心等候他后续说辞。
白修竹主动点破利害,必然不是无偿相助。
背后定然藏着深层图谋。
白修竹不绕弯子,径直沉声开口。
“我也不瞒着前辈,实话实说,此番杨公宝库开启之际,庞斑也会亲自到场争夺,单凭前辈一人之力,绝无胜算,更难护住舍利,我今日前来,只求与前辈联手,共抗强敌,合力夺宝。”
“庞斑”二字入耳的刹那。
哪怕是石之轩,周身气息也猛地一滞,神色瞬间出现变幻。
这一丝细微神色波动。
被白修竹清晰无比地尽收眼底。
他心底已然笃定,石之轩多半会接受他的提议。
至于他自己。
那肯定是从始至终,都从未真心想要与石之轩并肩合力,正面死磕抗衡庞斑。
他的打算,是把石之轩,当作一柄趁手的刀。
让其去正面抵住庞斑的滔天锋芒。
庞斑隐忍多疑,隐匿于暗处布局,心思难测。
加之他在大隋本就树敌众多。
天人强者即便再强。
也不可能应对无数来自大隋的大宗师强者围殴。
毕竟这可是整个大隋。
和上次在桃花岛的小老头儿面对六个大宗师还有所不同。
整个大隋加起来。
大宗师的数量不说上百,也绝不会低于五十。
而且其中大多是跟魔门、慈航静斋关系匪浅,偏偏这二者,与庞斑的关系都不好,也正是他夺取邪帝舍利最大的阻力。
是以庞斑绝不会提前现身暴露行踪。
他蛰伏观望,静待邪帝舍利完全出世之时,才会骤然杀出,强势出手夺宝。
而白修竹已经做好打算。
只要他能将邪帝舍利拿到手,便会第一时间转手交由石之轩。
任由石之轩炼化其中千年雄浑魔功内力。
以邪王天资底蕴,想来他凭借其中力量突破桎梏,踏足天人之境,并非难事。
届时。
两大天人强者正面对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他说不定能趁二人鏖战白热化,顺势出手,彻底斩杀庞斑,永绝后患。
庙内寒风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