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使得,赵煦对于盛长柏的忍耐力,较其他人来说,忍耐程度更高一些。
“你是觉得,朕一定会死了?”赵煦冷声问道。
对于盛长柏,他还是挺有耐心的。
也正是因此,方才有此一问。
若是换作其他大学士,赵煦早就将人赶出去了。
作为一位盛世君王,执掌天下二十余年,赵煦的权力和掌控力,大周一朝百年国祚之中,也是有数的。
君王之中,除了太祖、太宗,以及世宗以外,就数他权势最盛。
这二十年,乃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既是盛世,臣子的威望,自是不可能超过君王的。
就连盛长柏,也是如此。
盛长柏只是经历传奇。
若是论起实权,他根本就摸不到皇权的边缘。
这与江大相公不一样。
毕竟,江大相公是“打天下”的人。
打天下,永远是积累威望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臣没有这个意思。”盛长柏否认道。
“既然不觉得朕会死,那又何必劝朕立储?”
赵煦一挥手,态度坚决,冷声道:“盛大相公,且下去吧!”
赵煦不想立储!
“储君,为天下安危所系。”
盛长柏身子不动,并未退下,反而固执道:“高宗之时,策而不定,以至于祸起萧墙。”
“哲宗时,定而不决,以至于王爷相争,妄动刀兵。”
“今,陛下若仍不立储,以臣之见,恐怕亦是如此。”
“亦是如何?”龙塌之上,赵煦身子一动,苍白的脸猛地泛红,俨然是有些激动。
“唉——”
盛长柏一叹,没有说话。
大殿上下,唯余赵煦一人的喘息声,粗促而沉浊,在空旷大殿的衬托下,有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良久。
“呼——”
一口气呼出。
赵煦心头。
连大相公都来劝谏了,立储一事,算是躲不过去了。
只是...
赵煦一叹,眼中罕有的闪过一丝茫然。
“文武大臣,都让朕立储。可,朕又能立谁呢?”
一番话,有着一股苍凉意味,
君王暮年,莫过如此。
“这——”
此话一出,盛长柏略一低头。
陛下一朝,曾经其实是有过太子的。
这事,也与陛下不肯立储有关。
却说陛下此人,有七女十三子。
在这十三子中,长子次子,都是庶子。
三子为皇后所出,故而在十年前,被立为太子。
除了老三以外,老七、老九,老十三,也都是嫡子。
就年纪来说,老三、老七、老九三人,相差并不大。
若是按年纪来算,老三大致二十岁,老七十七岁,老九十五岁。
至于老十三,上前年方才出世,仅三岁左右。
其中,老三是太子,老七最受陛下疼爱,只因老七与陛下,性子颇为相似,都有宏图大志,且都有一样的爱好。
故而,老七更受疼爱。
至于老三,性子反而与陛下不类似。
也因此,受到疼爱的老七,自是时常相伴于陛下左右。
相伴一久,受到的赐封、殊荣自是更甚与其他的皇子。
甚至于,有时候就连太子的封赏,都隐隐在七王爷之下。
慢慢的,太子与七王爷,自是心生间隙。
二人关系破裂的转折点,在于五年前。
那一年,陛下正式赐封诸王爷,诸王爷也正式出宫,开府建第。
具体的转折点,在王位的封号上。
太子,被封为了晋王!
授晋王、任京兆尹。
这一过程,算是开国时标准的储君建制。
及至方今时代,含金量虽然略有下降,但也仍是不俗。
太子被封晋王,可谓是相当妥帖。
但问题就在于,七王爷,被封为了延王!
延王一号,乃是陛下早年的封号。
这一封号的存在,自有其特殊性。
故而,太子大震。
不少大臣也都上奏,请求陛下改号。
然后——
陛下改号了。
改封燕王!
燕,这一封号,对于大周一朝来说,实在是太特殊了。
这虽然是“杂号”王位,但实际上,太宗、真宗、高宗、哲宗,大周七代帝王,足有四代,都曾任燕王。
除了太祖、世宗和陛下本人以外,其余的几位,都是燕王过渡来的。
此一封号即出,陛下的疼爱,可谓是一目了然。
以至于,就连九王爷,竟然隐隐中都偏向了七王爷。
文武大臣,也有不少本是中立的人,有了站队的迹象。
相较之下,太子反而被孤立了。
不出意外,太子慌了。
七王爷给太子的压力太大了。
照这么下去,终究一日,他会被废。
而太子一旦被废,结局可想而知。
于是乎——
太子造反了!
七王爷和九王爷都设计杀了。
其后,陛下震怒,太子自然也被废了。
这一来,也就使得,方今的大周,竟是难以立储。
太子废了,七王爷和九王爷没了。
以常理论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如今,尚有嫡子在世,自是该立嫡子,也就是十三王。
可问题在于,十三王爷也就三岁出头。
这样的年纪,真的能坐稳江山吗?
不可能的!
莫说是一岁,就算是十三岁,在方今的大局下,恐怕都未必能坐稳太子之位。
毕竟,陛下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差了。
可能某一天,宫中就会传出大行噩耗。
陛下一崩,自是太子上位。
可区区十岁的太子,又如何能从一帮老狐狸手中掌权?
更遑论,十三王爷才三岁,并非是十三岁,这就更是不可能掌权了。
这也即意味着,若是想让皇权稳定过渡,可能就需要将一位已成年的庶出皇子,立为太子。
但问题在于,立庶出又不符合礼制。
一根筋,两头堵。
逢此状况,就算是陛下想立储,也根本没法立。
“你说,朕该立谁?”赵煦叱声问道。
他难道就不知道该立储吗?
现在问题是,他根本就没法立储。
本来,面对这一问题,赵煦的想法是先培养老十三。
毕竟,他也就四十出头,勉强还等得起。
若是能再熬上十余年,等老十三成器,皇权自可安稳过渡。
这也是为何在去年,赵煦足足贬了两位内阁大学士在缘故。
此举,就是为了以皇权压倒一切立储的声音!
若是能一直如此,皇权一直压着立储,压上十余年,老十三自然能接班上位。
可惜,老天没给他机会。
就在去年下半年,说巧不巧,赵煦大病了一场。
这一病,便病到了如今,足足病了一年半。
这一来,赵煦是身子骨也就垮了。
本来预计的培养老十三的计划,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赵煦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一件事,在一定程度上,也刺激到了赵煦。
他对于立储一事,却是越发反抗,越发厌烦。
“自古立储,无非立嫡、立长、立贤。”
盛长柏沉声道:“无论陛下立谁,群臣都会安心的。”
一句话,群臣不关心立储人选。
储君是谁,群臣不关心。
群臣关心的,仅仅是得有储君。
立谁,这是一道难题,但这一道难题,只是独属于赵煦这个皇帝的难题。
因为这一道难题没有解决,是以群臣非常之不安。
盛长柏此行,不为别的,主要就是为了催赵煦赶紧“解题”。
“唉——”
赵煦一叹,一时语塞。
他也知道,立储的问题的确是该解决。
可问题在于,如何解决呢?
以礼制论之,合该立嫡。
可,区区一三岁稚子,如何可堪太子之位,如何可承担万里江山?
“你退下吧!”
赵煦一叹,挥手道:“朕会给你答复的。”
拖字诀,百试百灵!
“……诺。”
盛长柏略一迟疑,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也知道陛下在为此事犯难。
如今,能得到已经的回应,已经非常不错了。
宫门,一开一合。
一步一步,盛长柏退了下去。
“唉——”
赵煦长长一叹,话音之中,无奈之至。
“要是相父在,就好了……”赵煦喃喃道。
若是相父尚在为官,十之八九,都不会有宫闱之变。
就算是有了宫闱之变,兄弟阋墙,他也可安心将老十三交给相父。
可惜,相父已经致仕二十年……不对!
本是疲惫的精神气,一下子就充盈了不少。
赵煦目光一凝,精神一振。
对呀!
相父,朕还有相父!
......
PS:5500字,我竟然硬了一回,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