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孤军深入之下,后勤粮草的供给压力也愈发巨大。好在昌平君能力出众,凭借自身的人脉与智谋,一一化解了诸多麻烦,总能及时将粮草送往前线,送到项燕手中。
陈郢,官署之内。昌平君手持前线送来的最新战报,目光落在“项超力战而亡”六个字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项超战死的惋惜,更有一丝破局在即的决绝锐利。
王翦素来稳健,一生征战从无冒进之举,为了引诱他入局,项氏一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连项燕的长子项超都战死沙场。
但这份牺牲终究没有白费,王翦似乎看到了擒杀项燕的良机,为了追歼项燕,竟率领孤军深入楚国腹地,连最基本的后勤防线都未曾筑牢。
这,便是昌平君等待已久的破局之机,更是楚国逆转乾坤的唯一希望。
他不再迟疑,当即召来心腹,压低声音吩咐道:“速去联络陈氏、屈氏、昭氏诸位族老,就说我有惊天大事相商,请他们速至此前相会之地碰面,过时不候。”
这些前楚国贵族,自昔年陈郢沦陷后,便未能返回楚国本土,一直隐匿在陈郢境内。
他们表面上臣服于秦国,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经营势力,多年来,始终在等待一个反秦复楚的机会。昌平君身为楚国公子,又身居秦国右相之位,此前暗中联络他们、表明反秦之心,便是给了这些贵族最坚实的支撑。
心腹领命匆匆离去,昌平君也悄然离开官署,前往陈郢旧王宫的残破宫殿之中,等候诸位族老前来。
不多时,诸位族老陆续赶到,神色皆带着几分戒备与凝重。
秦国高压统治之下,贵族私会密谋,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容不得半分大意。
昌平君见状,不再绕弯子,沉声开口,直奔主题:“诸位,王翦已孤军深入楚地,踏入我等预设的陷阱之中。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与诸位共谋大事,起兵反秦,卫我大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死寂,片刻后,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位白发族老抚着胡须,神色凝重地开口:“昌平君,我等虽有卫楚之心,可秦军势大,王翦更是当世名将,我等仅凭陈郢一地的力量,何以与之抗衡?更何况,你身为秦国右相,公然反秦,一旦事败,不仅我等家族尽数覆灭,你自身也将万劫不复啊。”
“事已至此,早已没有退路。”昌平君语气坚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字字铿锵,“王翦孤军深入,后勤粮草全靠后方转运,只要我等扼守陈郢要道,截断他的粮草补给与退路,那三十万秦军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诸位在陈郢经营多年,亲信众多,私兵甲胄亦不在少数,再加上项燕将军在前方牵制秦军,我等内外夹击,定能将王翦大军葬送在楚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字字戳中众人心底:“秦伐天下,屠戮楚民,诸位的族人、先祖,皆葬于楚地,难道你们就要眼睁睁看着楚国彻底覆灭,看着先祖基业毁于一旦,看着子孙后代沦为秦人的阶下囚吗?今日起兵,胜,则攻守之势逆转,秦国弱而楚国强,我等可护大楚周全;败,我昌平君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诸位家族分毫!”
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彻底点燃了众人压抑多年的卫国之心。
那位白发族老率先躬身,语气坚定:“昌平君所言极是!我等忍辱负重多年,只为今日,愿听昌平君号令,誓死反秦,卫我大楚!”
其余族老也纷纷附和,一道道坚定的目光汇聚在昌平君身上,多年的隐忍与不甘,此刻尽数化作反秦的决心。
商议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不敢有半分耽搁。
楚国旧贵族们迅速调动私兵,联络城中潜伏的反秦势力,暗中散布秦军被困的消息;昌平君则坐镇官署,假传秦王政令,麻痹城中驻守的秦军,同时暗中部署兵力,逐步控制陈郢的城门、粮草仓库与交通要道。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推进,陈郢城表面依旧平静如旧,街市上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只待一个信号,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夜幕降临,陈郢城的寂静被一声清脆的号角划破,这便是约定好的起义信号。
早已整装待发的私兵与反秦民众,手持兵器,如潮水般涌向城中的秦军驻地与官署。
秦军猝不及防,再加上城中百姓纷纷响应,一时间乱作一团,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整个陈郢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驻守陈郢的秦军兵力本就有限,又被昌平君的假政令麻痹,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不到一个时辰,秦军营地便被攻破,驻守将领被斩杀,残余秦军要么缴械投降,要么四散逃窜。
昌平君身着铠甲,手持长剑,登上陈郢城楼,振臂高声呐喊:“我乃楚考烈王之子熊启,今日起兵反秦,卫我大楚!凡愿随我者,共扶社稷,共享太平;凡助秦为虐者,格杀勿论!”
城楼之下,无数百姓与士兵高声呼应,呐喊声震彻云霄,传遍了陈郢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决绝,满是对故土的眷恋与对复国的期盼。
昌平君望着下方群情激昂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沉声下令:“立刻派兵封锁陈郢所有要道,彻底截断秦军后路,严查过往行人,不许任何消息泄露给王翦大军!另外,清点城中粮草与兵器,速速支援项燕将军,务必将三十万秦军困死在楚地!”
军令如山,起义军将士立刻行动起来,将陈郢周边的要道全部封锁,拆毁桥梁,焚烧粮草转运通道,彻底切断了王翦大军与后方的所有联系。
此时的王翦,还在率领大军追击项燕,一路长驱直入,早已远离了秦军的补给线,对陈郢城内的动乱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擒杀项燕的期盼之中。
远在前线的项燕,得知昌平君在陈郢起义、截断秦军后路的消息后,先是震惊,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强忍丧子之痛,召集残余兵力,下令停止逃窜,调转方向,准备与昌平君里应外合,夹击王翦大军,一雪前耻。
陈郢城内,昌平君站在官署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未熄的战火,神色愈发凝重。
他清楚,起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王翦麾下三十万精锐秦军的疯狂反扑,那必将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可他别无选择。
要么一战功成,保住楚国的基业,让楚民得以喘息;要么一败涂地,亲眼看着楚国覆灭,看着自己毕生的执念化为泡影。
其实,他本不必如此孤注一掷。
若不反秦,他依旧是秦国右相,是位高权重的昌平君,享尽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可人的心中,总有一些执念,足以让人不惜一切。
对于昌平君而言,他的执念,便是楚国。
为了楚国,他可以舍弃高官厚禄,可以置身于万劫不复的险境,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即便在起义之前,他有无数次收手的机会,可他都一一放弃,一步步将自己推向危险的边缘。
他清楚,此番反秦之后,整个秦国,将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可他纵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