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定下的三步走计划,初看之下,竟是出奇地顺遂。
平叛、运粮、驰援,三件事经朝堂诸臣一番激烈商议,很快便敲定了具体人选,一道道政令从章台宫发出,迅速传往秦地各处。
淮阳平叛,本就算不上什么难事。
说到底,昌平君熊启本就无意久占淮阳。
他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里,他要的,不过是借叛乱之势,暂时截断王翦大军的后路,掐断其粮草供应,打一场速战速决的时间差罢了。
他难道不知秦国定会迅速反扑?
自然是知道的。
若论对秦国的了解,昌平君算得上是最了解的人之一,他曾身居秦国右相之位,早在多年前,便已将秦国视为最大假想敌,明里暗里搜罗秦国情报,手中不知攥着多少秦国的机密要务。
是以,在搅乱淮阳郡的秩序、达成扰敌目的之后,昌平君便带着麾下义军,悄无声息地疾驰入楚,不给秦军留半点围堵的机会。
嬴政派出的平叛将士,几乎未费吹灰之力,便平定了淮阳的动乱,着手恢复郡内秩序。
可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麻烦,从来都不在淮阳本身。
麻烦的是昌平君此前破坏的粮道,即便即刻动工修缮,想要重新打通、将粮草顺利运往前线,也需耗费不少时日;更关键的是,这条粮道已然暴露,再继续使用,难免会遭遇不测。
毕竟,昌平君熊启此刻已带着叛军抵达楚地,谁也无法预料,楚国君臣在得到他手中的秦国情报后,会生出怎样的算计,又会采取何种行动。
除此之外,前线王翦大军的处境,更是成了压在嬴政心头的一块巨石,无人知晓,被项燕大军围困多日的秦军,如今究竟是何种光景,王翦将军,还能撑得住吗?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斑驳,却始终驱不散嬴政眉宇间的沉郁与焦灼。
淮阳叛乱已平,新的粮道在加急修缮,驰援的军队也已整装待发,看似步步顺遂的三步走计划,在嬴政眼中,却如同隔靴搔痒,丝毫缓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尤其是当他想起那份刚收到的加急军报,心头的寒意便更甚几分。
“熊启已率叛军入楚,沿途收拢楚国旧部与散兵,声势日渐浩大,已占据楚地南部数城;楚军主力与熊启部已有联络,似有夹击王翦将军之势!”
谁都清楚,昌平君熊启此刻所处的位置,正是王翦大军的后方腹地,三十万秦军本就被项燕死死围困,粮草告急、军心渐疲,如今后方再被昌平君扼住咽喉,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别说突围破局,恐怕连坚守都难以为继。
一旦这三十万秦军覆灭,秦国灭楚之路便会彻底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引发六国残余势力趁机反扑,多年来秦国一统天下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赵高那边,可有消息?”
嬴政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寄望于罗网,寄望于赵高口中的天字一等杀手,盼着能以项燕之死破局,可这消息,却迟迟未到。
在收到嬴政的传讯之后没多久,赵高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宫中。
在看到嬴政之后,连忙向着嬴政道:“臣参见大王!”
“寡人交代给你的任务,如何了?”嬴政直接向着赵高询问道。
听到这话,赵高面色当即微变,神情也是有些紧张,他知道,隐瞒是没有意义的,也只能够如实地向着嬴政回答道:“罗网数次刺杀项燕,皆被其护卫拦下,天字一等杀手折损两人,依旧未能得手,臣……臣罪该万死!”
想到这些时日收到的情报,赵高的心,其实也是在滴血。
每一个罗网天字一等,都是极为珍贵的存在。
结果却在刺杀项燕一事上,硬生生的折损掉了两个,这也就算了,真正无法接受的,还是天字一等下落不明后,连带着他们手中的剑器也是失落。
那些剑,才是罗网最珍贵的财富。
“罪该万死?”嬴政声音冷漠,带着不虞,“你当初说定能取项燕首级,献于寡人案前,如今呢?折损罗网精锐,却连项燕的一根头发都未伤到!你口中无孔不入的罗网,就是这般不堪一击?”
赵高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
他此刻心中亦是愤怒至极,他从未想过,罗网竟会如此狼狈。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天字一等杀手,在项燕的严密防备下,竟连近身都难,数次刺杀皆功亏一篑,不仅折损了人手,更让他在嬴政面前颜面尽失,那层本就存在的隔阂,此刻更是厚如坚冰。
他想辩解,想说项燕防备过甚,想说昌平君泄露了罗网的虚实,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臣无能,请大王降罪”。
嬴政看着跪地不起的赵高,心中的怒火更甚,却也知道,此刻责罚赵高毫无用处。
罗网已然受挫,再追究责任,也换不回项燕的首级,更解不了王翦的困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戾气,沉声道:“起来吧!寡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赵高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再失败,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嬴政面前获得的圣眷,怕是要失去很大一部分。
他暗暗下定决心,哪怕动用罗网所有潜藏的力量,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将项燕斩杀。
赵高退下后,章台宫再度陷入沉寂。
嬴政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神色凝重如铁。
罗网刺杀失利,昌平君夹击在即,王翦身陷绝境,所有的难题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清楚,仅凭眼下的部署,已然无法破局,必须找到新的出路,否则,秦国的灭楚大业,终将功亏一篑。
“传徐青先生入宫。”嬴政缓缓转过身,向着守候在暗中的盖聂沉声吩咐了一句。
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个总能在关键时刻,为他献上奇策的徐青。
当初若不是徐青提出刺杀项燕的思路,他或许还在为如何破解楚军围困而一筹莫展。
如今刺杀失利,他只能再向徐青求教,盼着能寻得破局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