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的中军大帐内,灯火如豆,忽明忽暗地摇曳着,将帐内众人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斑驳。
床榻之上,项燕仰面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灰,往日里纵横沙场的凌厉之气,此刻被深重的伤势压得只剩一丝余韵。
他的儿子项梁、项伯垂首守在榻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可恶的罗网!”项梁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缝间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咬牙切齿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随着项燕遭遇刺杀的次数日渐增多,刺客的来历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先前罗网的刺杀,虽次次凶险,却仍有迹可循。
靠着昌平君暗中递来的罗网情报,他们早已摸清了罗网的行事路数,严密防备之下,罗网的杀手往往无功而返,甚至还折损了数名顶尖好手。
当然,他们这边的伤亡也不容小觑,项燕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顶尖好手,本该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却偏偏折在了罗网杀手的阴诡反扑之下。
每每念及此事,项燕心中便又添了几分彻骨的痛恨。
本以为,罗网连番刺杀无果后,总会知难而退,却未曾想,短暂停歇数日之后,他们竟展开了更为猛烈的猛攻。
这些时日的刺杀频次、凶险程度,远超以往。即便楚军守备得密不透风,终究还是防不胜防。
罗网,终究是得手了。
虽未直接取走项燕的性命,却也将这位楚国大将重创在地。
见父亲这般虚弱模样,不仅项梁怒火中烧,项伯亦是心如刀绞。
秦国举兵伐楚,父亲项燕肩负着楚国万民的期盼,承载着朝野贵族的重托,誓要击溃秦军、力挽狂澜,拯救楚国于危亡之中。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暗中与昌平君紧密配合,为此,他们的大哥项超更是为了给父亲断后,战死沙场。
他们所做的一切,皆因坚信,父亲定能撑起楚国的天,救万民于水火。
可罗网却这般阴狠,用刺杀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妄图毁了楚国的希望。
这分明是秦国在战场上无法取胜,便想玩这些阴诡伎俩!
“老夫一生纵横沙场,历经大小数十战,罗网的这点伎俩,还奈何不了我……”床榻之上,项燕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一字一顿,声音虽虚弱,却依旧冷厉如刀,“相反,罗网刺杀我越凶,越能说明一件事。”
迎着项梁、项伯疑惑的目光,项燕缓缓开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秦国,急了!”
“王翦三十万大军粮草断绝,深陷我楚国腹地,若再不采取极端手段,他们终将全军覆没于楚地。所以,罗网才会拼尽全力刺杀我,妄图以此拯救王翦……”项燕喘了口气,语气依旧坚定,“只要老夫一死,楚军便会群龙无首,陷入动乱。不得不说,秦国的算盘打得精妙,但他们终究是看低了我项燕。我可以死,但绝不能死在此时此刻!”
说罢,项燕又强自提起一口气,目光落在项梁身上,沉声道:“梁儿!”
“父亲!”项梁连忙拱手应答,语气中满是恭敬与急切。
“传讯四大军团,继续搜寻王翦主力,围而不攻,就这般与他耗下去……”项燕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秦国急了,便意味着王翦也急了。只要拖下去,耗光他们的粮草与锐气,胜者,终究是我们楚国!”
“是!”项梁轰然应下,当即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营帐,生怕惊扰了父亲。
……
另一边,徐青的行程极快,不多时便已抵达项燕大军的营寨外围。
望着那连绵数里、遮天蔽日的旌旗,以及一路铺向远方、密密麻麻的营帐,徐青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叹:“真是好大的阵仗!这般兴师动众,若不能将王翦三十万秦军留在楚地,楚国未免也太亏了。”
话音未落,徐青周身的气息已然悄然转变。
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轻盈飘起,周身萦绕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莹白淡光。
那是道家天宗的至高绝学,和光同尘。
此术乃天宗不传之秘,即便是在天宗内部,也唯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研习。
徐青并非天宗之人,这门绝学,是他为北冥子铸剑之后,通过签订剑契所得。
和光同尘施展开来,可使施术者与天地万物相融,气息、身形皆隐于天地之间,仿佛本身就是一缕风、一粒尘,即便近在咫尺,也无人能察觉其存在。更兼徐青精通阴阳之术,能引动周遭光线折射,将自身的影子、气息彻底消融于无形。
他脚下踏出的,是融合了电光神行术与农家轻功的独门步法,一步踏出,身形便如惊鸿掠影,数丈距离转瞬即逝,脚下草叶未折、尘土未扬,甚至连空气中的气流都未曾泛起半分涟漪。
营寨之内,数十万楚军将士各司其职,巡逻的士兵手持兵器,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遭;炊事兵埋锅造饭,袅袅炊烟萦绕营寨;兵器营的士兵擦拭着刀剑,寒光映着灯火,格外刺眼。
人人神情戒备,不敢有半分懈怠,可无一人能瞥见那道穿梭在营帐之间的无形身影。
巡逻的士兵擦肩而过,甚至有士兵的铠甲擦过徐青的衣袖,却依旧毫无察觉,只当是一阵微风拂过,依旧步履匆匆地恪守着自己的职责。
徐青一路从容穿行,目光淡淡扫过沿途的营帐与士兵,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闲庭信步。
楚军大营的布局虽严谨有序、壁垒森严,却难不倒他。
借着和光同尘的隐匿之效,他轻易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径直朝着楚军中枢,中军营帐方向而去。
只是越靠近中军,营内的戒备便越发森严,与外围截然不同。
显然,罗网连日来的猛烈刺杀,早已让项燕一方草木皆兵。
放眼望去,数座一模一样的中军营帐错落排布,旌旗样式、帐内陈设分毫不差,显然是项燕为防备刺杀特意设下的迷阵,唯有他的心腹亲卫与项梁、项伯两位公子,才知晓他真正的藏身之处。
营帐外围,更是布满了隐秘的机关陷阱,地面下暗藏锋利尖刺,帐檐上悬挂着淬毒的弩箭,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香。
稍有不慎触碰机关,便会立刻触发警报,引来大批亲卫围杀。
除此之外,每一座营帐门口都守着十数名身着甲胄、神色冷峻的亲卫,皆是项燕身边最顶尖的好手,专门负责查验出入之人;更有专人执掌试毒之责,无论是项燕的饮食、茶水,还是所用的被褥、器物,都要先由亲卫试毒,确认无误后,才敢送到项燕面前。
衣食住行,面面俱到;明暗布防,密不透风。
这般严密的戒备,若是换做罗网的天字一等杀手,即便拼尽全力,也未必能靠近半步,大概率会折损在机关与亲卫之手。
可这一切,在徐青眼中,却如同虚设。
他足尖轻点,身形悄然飘至一处营帐顶端,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精神力,如无形的蛛丝般悄然蔓延,转瞬便笼罩了整个中军区域。